第二天一早，提前收到訊息的各地士紳已經在蘇州府集合。
蘇州、松江、杭州、嘉興、湖州、常州、鎮江。上百個大士紳，把吳府正堂擠得滿滿當當。院子裡也站了人，廊下也站了人。有人坐在臺階上，有人靠著柱子，有人乾脆蹲在地上。茶碗不夠用，吳府管家把廚房的碗都搬出來了，還是不夠。
沒人喝茶。沒人說話。上百個人擠在一起，像一片沉默的墳地。
吳老爺坐在上首。他一夜沒睡，眼窩深陷，顴骨上的皮垮下來，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
“諸位，降表的事，你們都知道了。”他頓了一頓，嗓子眼裡像塞了把土，“太子收了降表。人，照樣殺。”
堂下死一般的靜。有人攥著袖子，有人咬著嘴唇，有人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靴尖，靴尖上有泥，是連夜趕路沾的。
“諸位，降，是不行了。”吳老爺一字一頓，“太子要的不是我們的田、我們的銀子。他要的是我們的命。”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聲音更啞了：“探馬回報——太子的大軍，已經從南京開拔了。五百八十八里，急行軍，五六天就到蘇州城下。”
堂下嗡的一聲，像一鍋水忽然燒開了。
“五六天？！”
“他媽的，五六天！”
有人猛地站起來，椅子哐當倒在地上：“五六天他能幹什麼？五六天咱們又能幹什麼？！”
“幹什麼？！等死！”一個士紳猛地拍桌，紅著眼，聲音劈了，“狗日的朱慈烺！他不要錢！不要銀！他就是要我們全家的命！他就是個殺人狂魔！”
“對！殺人狂魔！”有人接話，唾沫星子橫飛，“咱們比他媽朱元璋還狠！朱元璋殺功臣，還知道留幾分餘地，還講個罪名！他呢？！不審不問不聽辯解！連僕役都殺！連六歲孩子都殺！他感覺要把天下都給清理一遍！”
“他是要把讀書人殺絕種啊！”
“瘋了吧？！他瘋了吧？！他不怕天下人群起而反之？！”
“反？拿什麼反？！”有人慘笑，“他十幾萬大軍，三百門炮！咱們拿什麼反？拿嘴反？！”
“那就看著他殺？！看著他一個一個，把咱們全家拖上刑場？！”
“我操他祖宗！”有人一把抄起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瓷濺了一地，“朱慈烺！你不得好死！你殺我們，你早晚遭報應！你死了下十八層地獄！”
罵聲、砸東西聲、哭聲，混成一團。堂裡像一口燒開了的鍋，熱氣騰騰，全是絕望的腥味。
吳老爺沒攔。他坐在上首，聽著滿堂的咒罵，眼皮都沒抬。罵吧。罵幾句，心裡好受點。他也想罵。
罵聲漸漸歇了。堂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一個姓趙的年輕士紳先站起來。他紅著眼，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沒茶碗，巴掌拍在空桌面上，悶響一聲。
“打！他不讓我們活，我們也不讓他好過！江南七府，有錢的出錢，有人的出人——咱們能養多少兵？幾十萬養不出來，十萬八萬總能湊吧？！跟他拼了！”
“十萬八萬？”旁邊一個老士紳冷笑。他鬍子花白，牙缺了兩顆，說話漏風，但每個字都扎人，“練兵要多久？徵丁、發餉、操練、配兵器——少說小半年！太子五六天就到！你拿什麼練？！”
“那就現成拉人！江南多少青壯？拉起來就是兵！”
“拉起來就是兵？！”老士紳的聲音尖了，“一群剛放下鋤頭的泥腿子，連刀都拿不穩，對太子從山海關殺到南京的老兵？他的白甲騎兵一衝，你的人就散了！那是去送死！”
“那你說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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