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議後第四日,天黑前。
士紳們不是空手來的——他們是趕著人來的。
吳老爺的管家帶著二十個家丁,前天夜裡就進了流民營。一進營,家丁們散開,挨個窩棚拍門:
“起來!明兒個天黑前,營外空地集合!拖家帶口,都來!”
牛二從窩棚裡鑽出來,人還沒醒透,一聽這話就愣了:“集合?拖家帶口?幹啥去啊?”
“幹啥?”家丁斜了他一眼,“搶糧去。”
牛二腦子裡“嗡”的一聲,腿一軟,差點坐地上:“搶……搶糧?!那是殺頭的罪!”
“殺頭?”家丁嗤笑,“太子屠南京殺了十萬,比你全家加起來的命都多!他不殺你?他不殺你,你明天吃啥?”
“咱……咱不幹行不行?”
“行啊。”家丁拍拍他的臉,聲音忽然冷了,“你不幹,明天饅頭就沒你的份。你不幹,屠城的刀來了,你婆娘孩子,跟你一起躺菜市口。”
“你——”
“老子話放這兒了。來不來,你自家掂量。”
家丁走了。牛二站在窩棚門口,夜風一吹,後脊樑全是冷汗。
他回頭看了一眼窩棚——他媳婦抱著娃,蹲在門口。娃餓得連哭都沒力氣了,小嘴一張一合,像一條擱淺的魚。媳婦嘴唇乾裂,滲著血絲,眼睛紅紅的,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牛二蹲下來,抱著腦袋,半天沒抬起頭。
他不是壞人。他活了三十年,沒偷過誰家一根針。小時候他爹教他:餓死不做賊。他記了三十年。
可現在呢?他媳婦餓得奶水都沒了,娃瘦得皮包骨,明天饅頭要斷了,屠城的刀要來了——
他蹲在那兒,心裡像有兩把刀在絞。
一把說:不能搶。那是造孽。祖宗知道了,棺材板都壓不住。
一把說:不搶,全家都得死。你爹教你餓死不做賊——可你娃,要餓死了。
他媳婦從窩棚裡爬出來,蹲在他旁邊,手搭在他肩膀上,聲音發顫:“當家的……要不……咱連夜跑吧……”
“跑?”牛二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跑哪兒去?你腿腳能跑多遠?娃能撐得住嗎?”
他媳婦不說話了。她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小坑。
牛二沉默了很久。夜風嗚咽著,從窩棚頂上刮過去。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鐵:
“去。咱去。”
“為了娃……豁出去了。”
他媳婦猛地抬頭,眼淚嘩地下來了。她張了張嘴,想攔——可看著懷裡瘦骨嶙峋的娃,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只能抱緊娃,把臉埋進娃的襁褓裡,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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