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罵得最兇的那個司機還趁機用鋤頭敲了他們的拖拉機好幾下，可以說是非常明目張膽的洩憤了。
拖拉機上的那幾人也不是啥好相與的善類，被人挑釁了哪裡忍得住？
幾個保鏢跳下車斗，也加入了打鬥，只是都留了手，主打一個拉偏架，重在參與——
這邊“哎呦不小心”絆倒一個，那邊“對不住手滑”撞翻一個，忙活得不亦樂乎。
躺在冰地上準備訛人的黑瞎子，差點被互衝的人群踩到頭。
他也不裝了，嗖一下翻身而起，高壯的身軀直接躲到了張九身後，尋求庇佑。
張九很無語，回身就要開罵。
結果就是這一轉身，她突然注意到一戶居民門口的鹹菜缸與牆面的縫隙處，露出的一張黑黢黢的老臉。
只一眼，張九的視線就移不開了。
任由身後的打鬥聲愈演愈烈，她越過黑瞎子，快走兩步，蹲在了鹹菜缸後的那個小小身影對面。
是個活人。
還是個老太太，頭上已經沒有黑髮了，打理得還算利落，只留耳後幾根白髮沒梳上去。
臉色黑紅，嘴唇乾裂發紫，臉頰上有凍傷，皺紋縱橫，像老樹皮上鑿出來的溝。
眼睛緊緊閉著，若不是能聽見她微弱的呼吸聲，與死人無異。
身上蓋著一床灰撲撲的厚被，只露出了腦袋。
那被子上面除了補丁就是口子，黑乎乎的棉絮從口子裡露出來，表面覆著一層冰碴子——這被子早就被雪水陰透了，硬邦邦的，哪裡還能保暖？
她蜷縮在缸邊，被雪埋了一半，不仔細看很容易被忽略。
老太太身前還放著一個破碗，比張九那個還破，幾乎缺了一半。碗裡放著一個窩窩頭，已經凍得梆硬。
讓張九震驚的是這位老人周身縈繞的那層東西。
常人看不見，可張九看得分明——那是一層厚厚的功德金光，像一件貼身的金縷衣，把老太太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金光深處隱約有梵音低唱，又似有萬千細小的金羽在她周身浮沉起落。
這是實打實的功德之相，是拿命、拿心、拿一輩子的善念一針一線攢出來的。
可再厚的功德也擋不住人之將死——
張九眯眼細瞧，老人眉心那團死氣已經凝成了實質，今日便是她的死劫。
功德護得住她一生無病，卻護不住她無人可依。
張九沒忍住，雙指掐訣，口中默唸。
識海深處，天眼洞開。一線清明自眉心炸開，混沌盡散，天地變色。
眼前的世界褪去了肉眼的偽裝，只剩下最本真的氣機流轉——人氣是暖的，雪氣是冷的，而眼前這團將熄未熄的火苗，是被萬丈金光死死護著的一豆殘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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