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內地的縣城裡,看著考卷上密密麻麻的字,頭頂吱呀亂轉的吊扇,聽著外面廣播放著的《七里香》,一抬頭就看到黑板旁邊的世界地圖。濃濃每次都恍惚覺得是不是自己精神出了問題。
這個世界很奇怪,世界地圖很奇怪。
在地圖原本寫著“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那片地中海東岸,印著的國名依然是——耶路撒冷。
2005年,高考畢業這年。
濃濃攥著自己種花種菜擺攤多年攢下來的五萬塊鉅款,踏上了耶路撒冷的朝聖之路。
耶路撒冷,一個立憲君主制的國家,夾在阿拉伯與歐洲之間的地中海小國。
這裡的存在是由當年鮑德溫四世留下的每一道決策,一層一層壘出來的。身體恢復後硬抗薩拉丁,還在雅各布渡口紮下了咬住北方的釘子。藉著威尼斯人的船隊盤活了東西貿易,用火藥和防線熬過了圍困。
在後代們的努力維護下,在近代工業浪潮裡靠著旅遊和東西方樞紐的資本,完成了立憲,把國祚續到了二十一世紀。
寬闊的瀝青馬路上跑著轎車,路燈柱上掛著國家旗幟。到處是旅遊的揹包客,沿街商鋪的招牌全都是三語並行的——最上面是法語,中間是阿拉伯語,最底下是現代英語。
濃濃去便利店買水,找零拿到的是幾枚硬幣,硬幣正面鑄著象徵王國的雙頭鷹與十字架,背面印著的流通貨幣單位是比佔特,邊緣刻著當今立憲君主的名字。
八百多年了,隔了不知道多少代,硬幣上的人像和鮑德溫四世已經看不出相似的輪廓。
濃濃捏著手裡的導覽圖,順著指示標往老城區走。
越靠近舊城,現代水泥建築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被幾百年風雨磨平了稜角的灰白石灰岩。城門依然是那幾道門,雅法門外停滿了旅遊大巴,持槍的安全人員在石拱門下拉著警戒線抽檢遊客的揹包。
回家要買門票的,後代子孫真有出息,一張三十五美刀的門票,貴得她肉疼。門票最底下還印著一行小字:【本門票收入將全額撥入聖墓與皇家古蹟修繕基金會,由王室監事會監督執行】
這座保留數百年的舊城堡,濃濃沒有去看那些起居室,她去看自己的小菜園,那裡已經被規整的草坪填滿了,唯獨牆壁上的刻痕隱約還在。那是她數著天數盼著芝麻小蔥破土的記錄。
濃濃在城堡內的休息室裡靜坐,其他地方也沒有值得逛的了。都是後代們留下的痕跡,起居室只保留著耶路撒冷上一世國王的痕跡。
教堂裡除了她之外,還有不少休息的遊客,說著西班牙英語日語……在這一片嘈雜中,濃濃聽到了萊亞王后這個詞。
“……十二世紀怎麼可能有成型的亞麻布油畫?尼德蘭畫派那會兒連胚胎都算不上。”
“是啊,要不是我親自參與翻新,我也想不到,一個十六世紀的無名畫師出於宗教狂熱意淫的仿古作。不過那幅畫畫得真漂亮,油畫的儲存狀況好得不可思議,幾百年了,底色連一點起甲都沒有。
王后的眼睛……天哪,我都懷疑畫家是不是真用研磨好的青金石調了某種特殊的防氧化油脂,在暗室裡打光的時候,藍得像活的一樣。”
“說得我都想看了,那幅畫在哪?”
“沃爾泰拉的市政廳博物館,下個月就要展覽這幅畫。”
濃濃掐了自己一把,疼的。她聽到什麼了?有位十六世紀的畫家把十二世紀的人物畫出來了?鮑德溫的後代們都把先祖畫得四不像,一個隔了四百年的畫家憑什麼能畫出精髓。
不過在濃濃這個當事人聽起來,一聽那眼睛的描述就更好奇了。
沃爾泰拉,義大利。
鮑德溫四世夫妻的畫像是個暗號,這些來自世界各地被這段英語談話所吸引的遊客們,在市政廳等到了天黑了,湊齊了十個人才有工作人員帶領他們前往收藏室一探究竟。
說是剛修復的油畫不能見光,但因為他們的遠道而來特意開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