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楊廠長來車間轉了一圈。他看了看窗臺上那六個廢件,又看了看林遠那邊的齒輪機床進度,說:“林遠,你手裡的活先放一放。這件活,你試試。”
林遠放下手裡的絲槓圖紙,走到窗臺邊,把六個廢件拿起來看了一遍。
他把廢件擱回去,去技術科把毛坯領了出來。
趙德柱正站在技術科門口,看見林遠進去領料,腳步頓了一下。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點了一下頭。
林遠也點了一下頭,沒說話,拿著毛坯走了。
林遠沒有急著動手。他把圖紙鋪在工位上,看了兩遍。然後他把毛坯拿到檢驗臺上,用百分表打了一遍外形尺寸。毛坯的餘量夠,但分佈不均勻。
他拿劃針在毛坯上重新畫線,把每一道加工餘量都標清楚。畫完了,他把毛坯夾到座標鏜床上。
他先鏜內腔。交叉孔的位置他用光學讀數裝置找正,每鑽一個孔就打一遍表。內腔鏜完了,他上外圓車床,車多級臺階。
車完了,他上磨床精磨。他把砂輪重新修整了一遍,修得比前幾個人都光。磨了兩遍,拿粗糙度樣塊一比,零點四。
他把工件從磨床上卸下來,送到檢驗室。周平已經等在檢驗臺旁邊了。他拿千分尺量了三處,又拿粗糙度儀打了一遍,抬起頭,說:“全過。公差中段,粗糙度零點四。”
林遠點了點頭。他把工件裝進木盒裡,擱在技術科的鐵櫃上。
周平把檢驗單填好,簽了字。
訊息當天下午又傳開了。楊衛國第一個跑過來問:“林師傅,那件活你做出來了?”
林遠說:“做出來了。”
楊衛國問:“那六個人都沒做出來,你怎麼做出來的?”
林遠說:“他們把工序分開了。鏜內腔的只鏜內腔,磨外圓的只磨外圓。我是從頭到尾一個人乾的。內腔的交叉孔和外圓的多級臺階,尺寸是連著的。分開幹,中間交接的時候公差就累加了。一個人幹,從頭到尾用同一套基準,公差就不累加。”
楊衛國點了點頭,拿本子記下。
趙德柱站在工位旁邊,聽著林遠跟楊衛國的對話。他手裡還攥著那塊沒銼完的小料。他把小料擱在工具臺上,走過去,站在林遠旁邊。
林遠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對方,輕聲喚了一句:“師傅。”
趙德柱盯著他,問道:“那件棘手的活兒,最終做出來了?”
林遠語氣篤定地回答:“做出來了。”
趙德柱微微頷首,雖未言語,但緊繃的面部線條逐漸鬆弛,流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坦然。
儘管他自己未能攻克難關,但見證徒弟成功,心中大石落地。
他在原地佇立片刻,才轉身踱回自己的工位。
坐下後,他下意識抓起桌上的銼刀,摩挲兩下又輕輕放下。思緒不禁飄回林遠初入廠區時,連最基礎的銼平面都難以掌握,全憑他手把手、一步步悉心教導。
如今,徒弟的技藝已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理智上他理應欣慰,但剎那間,那種被後浪拍在沙灘上的複雜失落感悄然湧上心頭,與身為師者的驕傲交織在一起,滋味難言。
林遠做出來的訊息,其他的大師傅自然也都知道了。紛紛感慨林遠厲害,在想到這段時間林遠做的事情,又覺得理所當然,應當在情理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