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一機部召開了一次裝置調配會議。
會議室不大，長條桌旁坐了七八個人。有裝備處的，有規劃處的，還有兩位從二機部過來的同志。
黃局長主持會議，把一份裝置清單攤在桌上。
“今天這個會，主要議一件事。”
黃局長敲了敲桌子，“西北那邊裝置缺口很大，二機部的同志專門過來，想請部裡協調一批精密裝置。先請二機部的同志說說需求。”
二機部的那位同志開口了。
他四十來歲，穿軍裝，說話簡短：“我們那邊缺精密加工裝置。聽說你們紅星軋鋼廠，最近研究出了新的裝置。”
顯然他們是早有準備，黃局長也不意外。畢竟紅星軋鋼廠研究出機床的事情，在他們這些部門內部都不是什麼秘密。黃局長說：“是有這回事，你們是有什麼想法？”
二機部的那位同志說“外圓磨床、座標鏜床、精密車床，都是急用的。尤其是外圓磨床，淬火後的軸類零件全靠手工研磨，效率太低，精度也不穩。工人三班倒，一天磨不了幾根軸。部裡能不能協調紅星廠，把他們今年試製的裝置調過去？”
黃局長問：“要多少？”
“外圓磨床，座標鏜床，精密車床都要。最好年底前到位。”
規劃處的同志放下筆：“紅星廠這兩年出的精密裝置，圖紙都已經交到部裡歸檔了。你們要裝置，部裡可以把圖紙給你們，你們自己照著造。沒必要把廠裡在用的裝置調走。”
二機部的人搖頭：“圖紙我們看過，精度太高，我們的加工能力跟不上。座標鏜床的光學讀數裝置、刻線尺，我們那邊沒有條件做。外圓磨床的動靜壓軸承，我們也沒把握。再說，明年上半年太晚了。專案等不起。我們要的是現成的。”
規劃處的同志說：“現成的調走了，紅星廠自己怎麼辦？外圓磨床是他們精磨工序的主力，座標鏜床和精密車床是剛建起來的精密加工能力。一下全調走，十一車間等於空了一半。他們手裡還有軍工件、電飯鍋出口、明年齒輪機床的任務。”
二機部的人說：“我們知道紅星廠有困難。可我們那邊更急。圖紙是圖紙，造一臺精密裝置要四五個月，我們等不了。現成的拉過去，裝上就能用。部裡能不能想想辦法？”
裝備處的老韓開口了：“我插一句。紅星廠的裝置，不是一般的東西。外圓磨床的砂輪架用了動靜壓軸承，主軸跳動零點五絲以內。座標鏜床的定位精度正負零點零零二，全國能造這個精度的廠子，一隻手數得過來。這些東西調走一臺就少一臺。部裡的意思是，能不能分批調？先調外圓磨床，座標鏜床和精密車床緩一緩。”
二機部的人說：“緩不了。三樣都是急用的。外圓磨床磨軸，座標鏜床鏜孔，精密車床車精密件。我們那邊三條線都在等裝置。”
規劃處的同志說：“那紅星廠怎麼辦？他們拿什麼幹活？總不能讓他們用手摳吧。”
黃局長聽了半天，把煙掐了：“這樣。外圓磨床一臺，座標鏜床一臺，精密車床一臺，都調。都是為了國家建設，那邊專案優先，況且裝置調走了，人還在。他們照著圖紙再造，部裡優先調材料。另外，他們萬能工具銑床還在，精車工序還能維持。”
二機部的人說：“行。也感謝各位同志的理解與支援。”
規劃處的同志還想說什麼，黃局長擺了擺手：“就這麼定了。老韓，你去趟紅星廠，把調令當面交給楊廠長。跟他說清楚，這是部裡的統一安排。讓他有個思想準備。廠裡要是有情緒，你做做工作。”
老韓說：“行。”
第二天上午，老韓到了紅星廠。楊廠長把他讓進辦公室，倒了茶。老韓把調令遞過去：“楊廠長，部裡下了調令。外圓磨床一臺、座標鏜床一臺、精密車床一臺，調走，具體調哪裡保密。”
楊廠長接過調令，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這些裝置都是廠裡的寶貝疙瘩，林遠剛造出來還沒焐熱呢。說實話楊廠長是不想給的，但是上面都下調令了。想不交都行。
他沒有馬上說話，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口水。
老韓又說：“部裡知道你們廠有困難。十一車間這兩年幹了不少活，裝置一臺一臺往外調，廠裡肯定有想法。”
楊廠長把搪瓷缸放下：“韓處長，我不是不支援部裡的安排。可廠裡也得幹活。外圓磨床調走了，十一車間的精磨工序怎麼辦？用那臺舊磨床湊合？精度差一檔。座標鏜床也調走，精密孔系的活全得停。精密車床調走一臺，精車工序也得重新排。我們廠今年出的精密裝置，一臺一臺被調走。工人心裡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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