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一天,廠辦劉幹事送來通知,說部裡安排了火車,三天後出發。
林遠把車間的活最後交代了一遍,又去師傅家和楊老那邊各坐了一會兒。師孃給他收拾了一包厚衣裳,兩件毛衣、一件棉坎肩、一雙厚棉鞋。
趙德柱沒多說什麼,只在他走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把舊銼刀又往他包裡塞了塞。
出發前一天晚上,林遠把棚子裡的東西指給姚雪看。
姚雪數了數,說:“夠吃大半年的。你到了那邊,自己也要吃好。”林遠說:“我知道。那邊有食堂。”姚雪沒再問。
甜兒已經睡了。林遠坐在床邊,看著她。小姑娘攥著拳頭,擱在臉旁邊,呼吸又輕又勻。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臉,指腹在她臉頰上滑了一下。姚雪坐在旁邊,把手擱在他手心裡,攥了攥。窗外的老槐樹在風裡沙沙響。
第二天一早,林遠拎著帆布包出了門。姚雪抱著甜兒送到院門口。甜兒剛醒,眼睛半睜半閉,看見林遠往外走,忽然伸手要他抱。林遠把她接過來,擱在肩膀上。小姑娘趴了一會兒,又睡了。
林遠把她還給姚雪,說:“我走了。”
姚雪說:“到了來信。”
“如果有機會的話。”
林遠點了點頭,“有機會一定。”拎著包出了院門。
廠裡派了一輛吉普車來送站。
車是楊廠長親自安排的。司機小程把車停在衚衕口,沒熄火,等著林遠出來。
小程幫他把包放進後備箱,林遠上了車。
吉普車發動起來,拐上大路,往火車站方向開。十月底的風很涼,街兩旁的槐樹落了葉,鋪了一地。林遠回頭看了一眼衚衕口,姚雪還站在那兒,抱著甜兒。他收回目光,看著前面的路。
到了北平站,小程幫他把包拎進候車室。
林遠看了看手裡的車票,是三天前廠辦劉幹事交給他的,上面印著“北平—蘭州”,硬座,開車時間是上午十點。但部裡給他的通知上寫的不是蘭州。
通知上只有一個代號,報到地點在西安。也就是說,到了西安之後,還有人接。
他在候車室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把帆布包擱在腳邊。候車室裡人不少,有出差的幹部,有探親的家屬,有揹著行李捲的年輕人。他掃了一圈,沒有看到認識的人。他閉著眼歇了一會兒。
檢票的時候,林遠拎著包上了火車。車廂裡擠得滿滿當當,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靠著車窗。
火車開動之後,他看了一會兒外面的景色。田野、村莊、光禿禿的樹,一幀一幀往後退。到了中午,他拿出姚雪給他準備的烙餅,就著涼水吃了幾口。
車到鄭州的時候,上來了一批人,車廂裡更擠了。
林遠對面坐下來一個穿舊工裝的中年人,拎著一個帆布工具袋。兩個人點了點頭,沒說話。過了一會兒,那個中年人從工具袋裡掏出一把卡尺,拿棉紗擦了擦。
林遠看了一眼,那把卡尺是哈爾濱量具廠出的,廠裡也有幾把同型號的。他沒說話,繼續看窗外。
到了傍晚,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下來。林遠看了看站牌,是個沒聽說過的地方。他以為只是臨時停車,但過了一會兒,車廂裡有人喊“到站的都下車”。
林遠拎著包下了車。站臺上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