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完沙，開始幹活。林遠今天領的圖紙比昨天更復雜，是一個階梯軸的支架，同軸度要求零點二絲。他把工件夾好，拿百分表找正。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吹得百分表的錶針微微發顫。他皺了皺眉。錶針一顫，讀數就不準。
他把工件重新夾了一遍，用舊布把百分表架圍了一圈，擋風。錶針穩了。他繼續找正，確認同軸度在一絲以內，才開始走刀。
幹到中午，風更大了。天窗雖然關著，但風從屋頂的縫隙裡鑽進來，嗚嗚地響。車間裡的溫度比早上低了好幾度。
林遠的手凍得有些僵。他把手擱在嘴邊哈了一口氣，搓了搓，又繼續幹。合金鋼硬，手冷的時候手感更差。他每走一刀就停下來，把手指在褲子上蹭一蹭，再拿千分尺量。
中午吃飯，食堂裡也漏風。窩頭端上來一會兒就涼了，白菜湯上面浮著一層細沙。
22號端著碗，拿筷子把湯麵上的沙撥開，喝了一口，說：“這湯裡沙子比鹽多。”
旁邊35號說：“有口熱的就不錯了。我在外面廠裡的時候，冬天幹活連熱水都喝不上。”
林遠把窩頭掰開，就著湯吃。窩頭裡也有沙，嚼起來咯吱咯吱的。他沒說什麼，把碗裡的湯喝完。
他知道，這種地方，這種天氣，能有口熱飯吃就不錯了。他在軋鋼廠的時候，冬天車間裡暖風機開著，食堂裡熱湯熱飯。這裡什麼都沒有。但他不抱怨。他來之前就知道，這邊條件苦。
下午接著幹。風沙打在車間的鐵皮屋頂上，噼裡啪啦地響。林遠把工件幹完了，送到檢驗臺。鄭主任拿千分尺量的時候，也得拿手擋著風。量完了，他畫了個勾，說：“同軸度零點二絲。行。”
林遠回到工位上，把工具收好。他看了看窗外，天還是黃的，看不見太陽。他想起北平。北平這個時候，天應該也冷了，但不會黃。東廂房的窗戶關著，姚雪會生爐子。甜兒坐在炕上，手裡攥著布老虎。他閉上眼，把系統面板調出來，點開了畫面。
東廂房的燈亮著。姚雪坐在桌邊，面前攤著案卷。她今天沒在寫字，而是兩隻手捧著搪瓷缸，缸裡的水冒著熱氣。
她喝了一口，放下缸子，站起來走到小床邊。甜兒在小床上趴著，兩隻手撐著床板，腦袋抬得高高的。姚雪把她翻過來，仰面躺著。甜兒蹬了蹬腿，又翻過去。
姚雪笑了一下，把她抱起來，擱在膝蓋上。甜兒抓著她的手指頭，往嘴裡塞。
林遠看著這些畫面，他的心也跟著也甜了起來。他站起來，往宿舍走。風沙打在他臉上，他已經習慣了。
到宿舍門口，他拍了拍衣服，抖下來一堆沙。他走進去，22號和35號已經回來了。22號坐在鋪沿上，拿溼毛巾擦臉，擦完一看，毛巾上一層黃沙。他把毛巾往盆裡一扔，說：“明天要是還刮，我就不出工了。”
35號說：“你不幹？不知道每天早上是誰先起床。”
22號沒接話。他把被子拉開，鑽進去，把腦袋蒙上。
林遠坐到鋪上，把鞋脫了，倒出裡面的沙。他躺下來，閉上眼。外面風還在刮，把宿舍的窗紙吹得嘩嘩響。他翻了個身，面朝牆。
工件送走，車間裡沒派活。
鄭主任一早到車間，把三十個人叫到一起，說：“你們之前乾的那些工件，昨晚上送走了。後面的人要複驗，大概得等兩三天。這幾天不排活，你們自己安排。可以在車間裡練手，也可以歇著。但不能出廠區，不能出谷口。誰違反了，自己知道後果。”
底下有人鬆了口氣。連著幹了半個月，天天繃著，總算能歇兩天。22號蹲到牆根下，掏出一根菸點上。35號回宿舍補覺去了。林遠在車間裡轉了一圈，走到那幾臺機床旁邊，拿棉紗把導軌面擦了一遍。擦完了，他出了車間，往谷口那邊看了一眼。
谷口外面是戈壁灘，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谷口裡面有一個水坑，離車間大概百來步遠。說是湖，其實就是個大點的水窪，雨水和山上的雪水匯進去，積了淺淺的一層。水面不大，呈不規則的橢圓形，最深處大概到腰。風吹過的時候，水面皺起一層細紋。
林遠走過去看了一眼。水是渾的，看不清底下有沒有東西。他蹲下來，拿手在水裡攪了攪。水涼，手伸進去一會兒就凍得發麻。他站起來，往車間走，在門口碰見鄭主任。鄭主任正靠在門框上抽菸，見他從湖邊過來，問：“去那邊幹什麼？”
林遠說：“看看有沒有魚。”
鄭主任把菸灰彈了彈，笑了一聲：“你以為就你能想到？捕魚隊想不到？要有魚還能等到你來。”
林遠說：“萬一有呢。釣釣看。”
鄭主任看了他一眼。這個年輕人平時在車間裡穩得很，話不多，活幹得漂亮。這會兒忽然提釣魚，鄭主任覺得有點好笑。到底是年輕，耐不住。他想了想，反正這兩天沒活，谷口裡面隨便轉。他說：“去可以。不能出谷口。不能往山上去。就在水坑邊上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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