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裕蹲在地上拿樹枝在地上劃拉,沒接話。他劃的是個歪歪扭扭的安字,寫完了拿腳抹了,又重新劃拉。
上次寫信寫得歪歪扭扭,他得了空就在地上練。免得信寫回去臧愛親看不懂。
營房後頭這會兒安靜下來了,日頭落下去大半,天邊還剩一線橘紅,照在營盤的土牆上,把牆頭插的旌旗影子拉得老長。
伙房的煙囪冒著灰煙,飄過來一股煮粟米飯的味兒,混著馬廄那邊傳來的乾草和馬糞的氣味。
遠處有人在磨刀,霍霍的聲響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劉裕拿樹枝在地上又劃拉了兩下,劃了個親字,寫完了拿手掌抹平了土。
方才戰場上那股不管不顧的勁頭退下去了,人一靜下來,反倒覺出後怕來。
他想起那個十六歲的新兵姓吳的,刀還沒拿穩就被人砍倒了,要是自己那會兒慢一步,興許躺下的就是自己。
他要是躺下了,家裡阿母怎麼辦,臧愛親怎麼辦,道憐道規還小,往後日子怎麼過。
可轉念又想,既然上了戰場,總得多立功,這樣家裡的日子才能好過些。
他想著家裡的臧愛親,心裡沉穩下來。
下回再上陣,得多留個心眼,不能光顧著往前衝,得把隊裡那幾個年輕的看好。
他又想起臧愛親頭上那支素淨的銅簪,釵頭的桃花磨得快看不清了,她每日綰頭髮都拿它,配著那支他雕的笨木簪。
等這次賞錢拿到手,他就去鋪子裡看看,給她添一支更好看的簪子。
金的打不起,總得打支銀的,刻幾朵桃花,這樣才配她。
“想什麼呢,問你話呢。”
趙二蹲在劉裕旁邊,拿胳膊肘捅他。
“沒想什麼。”
“沒想什麼蹲這兒劃拉半天土。”
趙二拿手扒拉了一下地上的土,把那個沒抹乾淨的親字扒拉出來了,嘿嘿一笑。
“想家裡娘子了吧?”
劉裕拿樹枝把那個字徹底抹平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沒搭理他。
“我跟你說,營裡過幾日有信使回京口,你要捎信就趕緊寫,別錯過了。”
趙二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你也多練練字,上回那信寫得跟狗爬似的,你家娘子能看懂嗎。”
晚上回了營房,劉裕從鋪蓋底下翻出半張糙紙和一小截禿筆,又跟伙房借了塊鍋底灰,拿水調了當墨使。
他把紙鋪在膝蓋上,拿筆蘸了灰水,一筆一劃的寫。這回寫得比上回慢,寫完一個字拿嘴吹一吹,怕洇了。
寫完了拿起來看了看,字還是不好看,但是一筆一劃都認得出來,比上回強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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