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擺在一處正堂，沒有權貴的富麗堂皇，卻處處透著雅緻。
時年與姚靜坐在上首，下首按官階排列，鹽商坐在最外面。
菜式是本地的淮陽菜，清淡可口，唇齒留香。
不出時年所料，宴席的樂師、舞姬，以及斟酒佈菜之人，皆為女子，一看就是那種從小精心訓練的瘦馬。
但礙於姚靜的身份，伺候時年這一席的女子，極為規矩，舉手投足間，都與他保持距離。
一舞落幕，
魏州執盞，面上笑意溫厚，先開口，語氣帶著三分嘆惋：“小公爺蒞任數日，日夜翻查鹽冊，連屬官都一一傳問，揚州上下，無不見欽差之勤勉。
只是兩淮鹽務積年已久，盤根錯節，非一朝一夕所能理清。”
這是第一層試探，先擺難處，暗示陳年弊病人人皆知，不宜趕盡殺絕。
時年指尖輕摩盞沿，目光平靜的看向魏州：“魏運使此言，本官明白。積弊雖久，可鹽課乃是國庫大宗。若賬冊有虛、鹽引有虧，便是辜負朝廷託付。”
他不接“積弊難改”的臺階，直接把話頭落回國法與皇命。
魏州頷首，話鋒一轉，軟中帶勸：“小公爺明鑑，鹽政難處，不全在官吏，灶戶困苦、鹽商資本耗損、運河水情不定，樁樁皆是掣肘。
多年來，大家皆是在夾縫裡維持歲課足額入庫，只要鹽課能按時上繳，些許小節，朝野多是酌情寬宥。”
潛臺詞就是：只要能完成上交的稅額，那些灰色往來，歷來都是默許的舊例，不必深究。
時年唇角微勾，緩緩開口：“些許小節？魏運使口中的小節，若是私引氾濫、隱匿鹽斤、上下分潤，那便不是小節。
鹽引乃是戶部頒下的國器，一旦有弊，虧的是國庫，苦的是灶丁。”
他頓了頓，抬眼直視魏州，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鋒芒：“魏運使執掌鹽運司多年，每年鹽引出入，賬目最是清楚。
不知去年，繳到戶部的鹽課，與鹽場實際產鹽之數，可對得上？”
一句話直戳要害，把皮球拋回魏州。
如今現行的是小引，即每引正鹽二百斤，實際上還會附加包索、耗鹽、餘鹽，這些是額外附支，不算正引定額。
舉個例子：鹽商囤一萬鹽引，賬面上對應的正鹽就是200萬斤，實際到手可達300萬斤乃至更多，差額就是餘鹽。
據玄墨查到的資料，這些大鹽商竟聯合起來囤了幾十萬鹽引，以此來控制鹽價。
你特麼以為這是炒股呢？還想當操盤手？
魏州手中茶盞微微一頓，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從容作答：“鹽場產鹽，豐歉隨潮汐天時，本就年年浮動，鹽商領引、轉運，路途損耗，亦不可免。
賬冊都是鹽運司一眾官吏逐年核驗，一一造冊存檔，大人若要細查，所有卷宗儘可移送察院。”
時年在心裡嗤笑，說的好聽，卷宗儘可查驗，實則是告訴他：賬目都做過打磨，明面上挑不出大錯，真要深挖，便是牽一髮動全身。
他朝魏州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魏州接著說道：“只是鹽商一體相連，若是查勘過急，商人心驚，不敢領引，鹽運停滯，來年鹽課反而難以湊齊。到時候，怕是要驚動內閣與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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