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
“這些印模、賬冊、密信,可以偽造。你那位蕭姑娘精通南洋文書造假的本事,你不是不知道。說不定今日呈上來的這些東西,就是她臨時趕工做出來糊弄你的。”朱高煦說完,便往後靠在椅背上,閉目不再言語了。
朱瞻均微微一笑,不為所動。他早就料到朱高煦會給出這樣的辯解,所以三日前便傳信給鳳陽知府尹少卿,命人將高牆中看守的舊監官、廚役、雜工盡數收押,逐個訊問。其中一名負責給高牆內送菜的老卒供述:去年秋末,有一夥操大同口音的人曾在前守備劉平的接應下,夜裡翻牆進入高牆後院,走時從牆頭垂下兩隻大木箱,沉甸甸的,底下墊著麻繩和油布,是人贓並獲的鐵證。那老卒還認出了鐵腳李的畫像,說那日抬箱子的人中,有個左眉帶刀疤的高個子,走起路來右腳略跛,與鐵腳李的特徵完全吻合。
朱瞻均將這些證詞一字一句念出,末了道:“王爺,你若要說是本王命人偽造口供,那恐怕還得把鳳陽府裡的那些老卒、監官、廚役也一併收買。本王倒是有這個本事,只是可惜,他們招供時,本王還在津門船塢。”他用指節敲了敲桌面,淡淡道,“王爺若執意不肯認,那咱們只能去乾清宮御前,讓皇爺爺聖斷。”
朱高煦依然閉目不語,只是搭在扶手上的十指緩緩收緊,骨節發白。
就在這時,一名錦衣衛校尉匆匆走進刑訊房,附耳對李忠說了幾句話。李忠面色微變,快步走到朱瞻均身邊,壓低聲音道:“殿下,乾清宮傳旨,聖上命您即刻入宮,漢王一併押往宮門候旨。另外,泉州那邊有信了。”
朱瞻均眉頭微微一動,且壓住心中對泉州訊息的迫切,起身整了整衣袍。他看了一眼鐵椅上的朱高煦,道:“王爺,走吧。皇爺爺在等您。”
朱高煦緩緩睜開眼,沉默起身,在兩名錦衣衛的攙扶下邁開腳步。往外走時,他側過頭,忽然低聲道:“瞻均,你可知你皇爺爺最忌諱什麼?”
朱瞻均沒有接話,等他繼續說下去。
“他忌諱自己的兒孫裡有人比他更像當年的他。”朱高煦說完這句話,便不再開口,大步走了出去。鐵鏈在地上拖出沉悶的聲響,在幽長的走廊裡迴響不絕。
朱瞻均站在原地,望著那道佝僂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許久沒有動。
李忠湊上來低聲請示:“殿下,要不要先傳飯?乾清宮那邊估摸還得等一會兒。”
朱瞻均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將朱高煦那句意味深長的話暫且壓在心底,大步走向門外。他翻身上馬,直奔紫禁城而去。
乾清宮東暖閣裡,朱棣沒有坐在御案之後,而是負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正在抽芽的柳枝。銅鼎中焚著龍涎香,白煙嫋嫋升騰,被窗縫裡漏進來的春風攪得散了形。老皇帝的背影微有些佝僂,龍袍罩著瘦削的身軀,兩鬢的白髮在光影裡越發明顯。
朱瞻均進殿行禮後,朱棣沒有回頭,卻開口了:“他認罪了?”
“未曾認罪。”朱瞻均如實稟報,將那番“偽造證據”的辯詞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朱棣沉默半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老五從小就是這副德行。天塌下來,嘴也是硬的。”
朱瞻均垂手而立,沒有接話。他知道,此時朱棣並不需要他多說什麼,只需要他站在這裡,做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朱棣轉過身來,臉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緒,倒是一雙老眼裡藏著一層深不見底的暗湧:“你打算怎麼處置他?”
“孫兒不敢自專。”朱瞻均頓了頓,“但依大明律,藩王謀逆,罪不可赦。只是皇爺爺若念靖難舊情,從輕發落,也是情理之中。”
朱棣哼了一聲,走回御案邊坐下,指尖在案面上敲了敲:“靖難是靖難,謀逆是謀逆。他若是老老實實待在鳳陽,好吃好喝供著他到終老,朕也不至於把親兒子怎麼樣。可他偏偏不知足,要勾連瓦剌,要割河套、割大寧……這是要把朕的江山,一塊一塊割出去喂狼!”
說到最後幾個字,老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朱瞻均靜靜地聽完,拱手道:“孫兒遵旨。”
朱棣盯著他看了片刻,眼底忽地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擺擺手:“行了,這事朕來善後。你在京裡歇兩天,然後去泉州吧。朕已經收到蕭七娘從泉州送來的第一批訊息——滿剌加都綱司的勢力,比你預想的還要深。”
朱瞻均精神一振:“蕭七娘送了什麼訊息?”
朱棣從案頭拈起一封拆了口的密函,遞給他:“你自己看。”
朱瞻均接過來展開,只見箋紙上是一行細密小字:泉州榮海商行掌櫃古望隆,原是鄭和下西洋時隨船的通譯,精通暹羅、滿剌加、爪哇三國番語。三寶太監最後一次出海後,古望隆託病留在了滿剌加都綱司,自此成了都綱司的情報頭目。他三年前回泉州開了榮海商行,明面經營南洋土產,實則替都綱司蒐羅大明的軍械圖樣、海疆佈防和造船技術。凌波號的蒸汽機水密設計方案,就曾在榮海商行的後院裡被抄錄過一份。
落款處畫著一枚簡筆魚尾紋,正是蕭七娘慣用的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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