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船繼續前行,那兩條船影也越來越近。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對方已經清晰地顯出了船身輪廓:雙桅硬帆,船首裝著一門碗口粗的鐵炮,甲板上站著十幾個身著青布短衫的漢子,雖然掛著福建水師旗號,但衣裳式樣卻有些不對。
李忠湊到朱瞻均耳邊低聲道:“千歲,福建水師的兵丁穿的是鴛鴦戰襖,這些人穿的是短衫——不是官軍。”
“果然。”朱瞻均嘴角微微一沉,“發旗語,讓他們停船接受盤查,若抗命,便可視為海賊,准許開炮。”
船上旗手立刻升起了布旗,打出“停船”旗號。對面兩條船卻彷彿沒有看見,反而調整了帆向,呈扇形向朱瞻均的座船包抄過來。
周彪見狀,鏘地抽出腰刀:“狗膽包天,還敢撞上來!”
“不要慌。”朱瞻均冷靜地環顧四周,“炮手聽令,瞄準對方船頭水面,先放空炮警告。”
一聲令下,船首的火炮“轟”地噴出白煙,炮彈落在對方左舷外十幾丈處,激起一道水柱。那兩條船果然受了驚嚇,連忙轉了舵,開始向遠處退去。但其中一條船後艙門忽然開啟,幾個人探出身來,往海里推下了什麼東西。
朱瞻均眼尖,看到那東西入水後立刻浮起,像是一塊綁著浮標的木牌。他冷笑一聲:“那是在放訊號浮子,給後面的同夥報信。”他對李忠下令,“派人放小艇過去,把浮子撈上來。”
片刻後,小艇帶著水淋淋的木牌回來了。牌子上燒著一串暗號般的刻痕,李忠看不出名堂,朱瞻均卻一眼認出了末尾那個五瓣蓮紋:正是老船主的標記。
“他們把咱們的行蹤報過去了。”朱瞻均將木牌翻過來,底下又露出幾道新刻的痕跡,他仔細辨認了片刻,面色微沉,“這上面說,舊港最近來了一批瓦剌的使者,正商議聯合打造水師,準備北上騷擾閩浙沿海。”
周彪驚道:“瓦剌人連海也來得了?”
“從漠北到南洋,中間隔著萬里,但只要有商路就能走。”朱瞻均將木牌收好,“瓦剌自己造不了大海船,但可以出錢出資,讓老船主代造。脫歡屢次遣使探我的底,大概圖的就不止是陸上那點軍器,還想在南洋也給咱們添亂。”
他思索片刻,叫來傳令兵:“即刻放快船先行一步,把這訊息傳給蕭七娘,讓她在泉州留個心眼,但凡發現舊港方向來的可疑商船,一律悄悄跟蹤,不要打草驚蛇。”
快船連夜先行,朱瞻均的戰船繼續南下。翌日午後,前方海面漸漸浮起一線的黛色山影,正是泉州東北面的崇武半島。泉州衛指揮使許煜已經帶著人在港口的隱蔽處候著,見到朱瞻均的戰船靠岸,立刻帶了一小隊親兵上船稟事。
“千歲,泉州城內一切如常。”許煜三十來歲,身材高大,面色黝黑,顯然是常年在海邊吹風的人,他壓低聲音道,“不過前兩日有人看見一條從呂宋來的商船夜泊後渚港,卸下了幾十口大木箱,沒有報關,天亮前就走了。咱們的人跟到晉江口,那船轉了向,往南邊去了。”
“往南邊去了?”朱瞻均目光微閃,“那是去舊港的方向。”
“正是。”許煜道,“俺懷疑那些木箱裡裝的不是尋常貨物——按重量看,像是鐵器。”
朱瞻均沉吟道:“先不要打草驚蛇。你替我傳令泉州衛,把這幾天所有南下船隻的船名、貨物清單、船東姓名都抄一份送過來。”他頓了頓,“還有,我讓你留意的那個人,有訊息了嗎?”
許煜知道他說的是魏承祖,連忙道:“魏老安排在城西一處不起眼的宅院裡,門口有扮作賣菜老漢的暗樁守著,他這幾日足不出戶,只專心寫書。倒是昨天有個收舊貨的貨郎在他門前來回轉了兩圈,咱們的人暗地裡跟上去,發現那貨郎出了城往海邊去了。”
“海邊哪一段?”
“後渚港西南的礁石群,那裡沒有碼頭,只有幾戶漁家。”
朱瞻均吩咐李忠:“你選兩個水性好的兄弟,換一身漁民的衣裳,今晚去礁石群那邊探一探。若是看到有人跟貨郎接頭,遠遠盯著就好,不要動他們,看他們把東西送到哪條船上。”
李忠領命而去。朱瞻均在船艙中開啟海圖,舊港的位置已經被他看了無數遍,如今總算真正臨近了。他指尖沿著泉州海岸向南劃去,經過金門、澎湖、呂宋,一直到蘇門答臘島東南的舊港,手指輕輕點了點:“老船主,我來了。”
當晚,李忠帶人換了一身漁衣,搖著小船在礁石群裡蹲了半夜。子時過後果然有一條漁船悄悄靠上來,那貨郎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包袱遞上船,嘴裡說了句什麼。對方也不多話,收了包袱便撐著竿走了,方向正是臺灣海峽外洋的南向水道。
李忠沒有打草驚蛇,等漁船走遠才返回來報給朱瞻均。朱瞻均點了點頭:“那包袱裡多半是魏老在泉州畫的新圖樣——老船主雖然遠在舊港,手伸得倒長。他今天收到的圖樣越多,就越以為咱們的技術都攥在他手裡,等他果然造出鐵心來也晚了。”
次日清晨,蕭七娘從城裡傳來訊息:水路碼頭果然有人在洗岸上打探,問的是“近日有沒有從京師來的大官乘船到泉州”,被蕭七娘安排的人隨意指了個相反方向,打發了回去。朱瞻均知道,老船主在泉州的耳目還沒有完全拔淨,正好利用這些眼線傳遞假訊息。
他又在泉州停了兩日,按照原計劃視察了一番海防,又請來幾位熟悉南洋水道的海商老手詳細詢問舊港附近的地形。其中一個姓何的六十歲老舵公,年輕時曾隨三寶太監下過西洋,對舊港周圍每一處暗礁都瞭如指掌。他聽朱瞻均問起舊港後山的別院,想了想道:“那座別院原是暹羅商人修的避暑宅子,三進青磚瓦房,院子東面靠著山坡,西面有一條能走小船的淡水河通到海里。老船主把宅子圍了高牆,牆頭拉著鐵刺網,外人進不去。”
“那條淡水河的水深夠走多大的船?”朱瞻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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