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安靜了片刻。
荀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沒有先開口。
程昱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眯著眼像是在琢磨什麼。
賈詡靠在椅背上，雙手攏在袖子裡，臉上沒什麼表情。
最後還是滿寵先開口了：“主公，詔書的措辭沒有問題，但臣以為，此事不宜拖得太久，拖得越久，變數越多，京中那些漢室舊臣、各地觀望計程車族，都會生出別的心思。”
“滿伯寧說得對。”
程昱接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很篤定的道：“這件事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快，把詔書發下去，把登基大典的儀程定下來，前後不要超過半個月。
等天下人反應過來的時候，事情已經定了，他們就算想反對，也沒有藉口。”
曹操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賈詡說道：“文和，你怎麼看？”
賈詡把氅衣裹緊了些，慢悠悠地開口：“我的看法跟程仲德一樣，快刀斬亂麻，但有一條，天子那邊不能硬來，得讓他‘自願’退位。
詔書可以擬好，但不能由咱們拿去給他看，得讓天子身邊的近侍先吹吹風，讓他自己意識到，不退位不行了。”
“怎麼個‘不行’法？”曹操問。
賈詡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慢悠悠地說：“臣聽說天子最近在宮裡翻《漢書》，翻到《霍光傳》的時候停了好幾天，翻來覆去地看。
主公可以讓人把那捲《霍光傳》的末尾添幾行批註，寫‘霍光廢昌邑王，立宣帝，漢室以安’。”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堂上安靜了一瞬。荀彧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分，但臉上沒什麼表情。
曹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兩下，轉頭看向荀彧：“文若，你說呢？”
荀彧放下茶碗，沉默了幾息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主公，臣只有一個請求，無論詔書怎麼擬，無論登基大典怎麼辦，請主公善待天子。退位之後，給他一塊封地，讓他安度餘生，不要……”他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但每個人都聽懂了。
曹操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文若放心，這件事我答應你。”
荀彧微微欠了欠身，沒有再說什麼。但他的目光垂了下來，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已經涼透的茶上，許久沒有移開。
散會之後，眾人陸續出了正堂。曹操把程昱和賈詡單獨留了下來，又商量了一遍詔書的細節和登基大典的儀程。
諸葛亮也留了下來，拿著帛書在旁邊改了幾處措辭。
荀彧是第一個走出正堂的，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時一樣穩，但走到院子裡那棵老棗樹底下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他站在那裡，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枝丫，沉默了很久。
曹昂從後面跟上來，在他旁邊站定，輕聲叫了一句：“荀先生。”
荀彧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幾分疲憊，但嘴角還是彎了一下：“大公子。”
“先生有心事？”曹昂問得很直接。
荀彧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攏在袖子裡，目光重新落在那棵棗樹上，沉默了好幾息才開口說了一句：“大公子，你說這天下，到底是姓劉還是姓曹？”
曹昂沒有接話。他站在荀彧旁邊，跟他一起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棗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先生，這天下不姓劉也不姓曹，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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