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一年的冬至那天，許都城裡裡外外忙成了一鍋粥。
天還沒亮，官署前院後院裡擠滿了人，禮官們抱著竹簡跑來跑去，幾個老儒生為了登基大典上該用幾個佾舞的問題爭得面紅耳赤，聲音大得隔著三道牆都能聽見。
伙房那邊的灶火燒了一整夜沒熄，烤爐裡往外飄著蒸餅和燉肉的香氣，幾個廚子蹲在灶臺邊上打盹，被管事的踹起來接著幹活。
曹操後半夜才從官署回來，躺下沒到一個時辰就醒了。
他在被窩裡睜著眼躺了一會兒，聽著院子裡腳步聲越來越密、說話聲越來越響，翻了個身坐起來，披上外袍推開門。
院子裡已經有人了。
曹昂站在廊下，手裡攥著一卷儀程清單，正跟荀攸低聲核對什麼。
他今天穿了一件簇新的深藍色錦袍，領口和袖口都滾著銀邊，腰間繫著一條玉帶，整個人看著比平時精神了不少，就是眼圈底下有兩團明顯的青印，大概是昨晚沒怎麼睡。
“昂兒，什麼時辰了？”曹操站在門口問了一句。
“卯時剛過，爹。”曹昂抬起頭來，把清單合上塞進袖子裡，“禮官那邊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就等您過去。”
曹操點了點頭，轉身回屋洗漱。
等他換好朝服出來的時候，曹闊已經蹲在院門口了。
曹闊今天也換了一身新衣裳，是一套深黑色的錦袍，領口和袖口繡著暗金色的雲紋，腰間繫著一條同色的革帶，上面扣著幾塊青玉佩。
他那柄從不離身的環首刀今天沒掛，改掛了一柄短劍，劍鞘上鑲著兩塊和田玉，是丁夫人前些日子特意讓玉匠趕出來的。
但他蹲在院門口石階上的姿勢，跟他穿什麼衣裳沒半點關係。
兩條長腿曲著，膝蓋快要頂到胸口，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百無聊賴地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禮官和侍從。
曹操走到他旁邊站定，低頭看了他一眼道：“你蹲這兒幹什麼？”
“等人。”曹闊頭也沒抬。
“等誰？”
“等你出來。”曹闊終於偏頭看了他爹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嶄新的朝服上停了一息，“爹，你這身衣裳挺精神。”
曹操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壓平了：“少貧，起來，走了。”
曹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跟在他爹身後往外走。
曹昂從後面跟上來，三個人一前兩後出了府邸大門。
許都的主街上已經站滿了人。
沿街兩旁的鋪子都關了門，百姓擠在街道兩側，被兵卒攔在黃線外面，伸著脖子往路中間看。
孩子們的腦袋從大人的腿縫裡探出來，有幾個膽子大的爬上了路邊的老槐樹，被巡街計程車卒仰頭喊了兩聲，又縮回去了。
曹操騎上烏雲踏雪走在最前面，曹昂和曹闊騎馬跟在後面，再後面是兩百精騎開道。
隊伍的步子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的聲響在街道上傳出去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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