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室那塊牌子，先生想保，我理解，但先生想想，秦朝亡了，漢朝起來了，王莽篡了，光武又中興了，這天下換過多少塊牌子，但百姓還是百姓，地還是那些地，人還是那些人。
誰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誰就坐得穩這個天下。”
荀彧抬起頭來看著曹闊，目光裡有複雜的情緒在翻湧，但沒有說話。
“我爹稱帝也好，不稱帝也好，只要新政還在推，田還在分，稅還在減，百姓的日子還在往好處走，那這個天下就還是那個天下。”
曹闊把窗子關好，轉身走回來，在荀彧對面重新坐下來。
“先生心裡那道坎，說到底是那塊牌子，但先生想想，如果為了那塊牌子，把如今這個局面攪亂了，把新政推翻了，把那些剛分了地的百姓又推回火坑裡去，那先生心裡就過得去了？”
荀彧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嘴唇翕動了兩下，終於開口說道：“二公子說得對，是我鑽牛角尖了。”
曹闊咧嘴笑了一下，從懷裡摸出一塊幹餅，是他出門時順手從灶房拿的，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荀彧，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
“先生吃一口，吃完了睡一覺，禪讓的事我爹那邊有程昱和賈詡操心，用不著你費神，你把手頭那些各州的賬冊理順了比什麼都強。”
荀彧接過那半塊幹餅，低頭看了看，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帶著幾分釋然，也帶著幾分無奈。
他把幹餅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背，然後對曹闊說了一句：“二公子說得對，我不該在這件事上耗神。
我這就去官署，把豫州南部幾個縣的常平倉賬冊核一遍。”
“去吧！我爹那邊要是問起來，就說你來過，勸了你半天，你把他罵了一頓。”
荀彧的嘴角抽了一下：“我什麼時候罵主公了？”
“你沒罵，我編的。”曹闊把剩下的幹餅塞進嘴裡嚼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來往門口走，“反正我爹也不信，他就是覺得我整天不幹正事。”
荀彧看著他推門出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半塊幹餅，搖了搖頭，但嘴角那個弧度比方才深了幾分。
當天下午，程昱和賈詡帶著擬好的禪讓詔書去了皇宮。
劉協坐在後殿裡，面前擺著一卷《漢書》，翻到《霍光傳》那一頁，已經看了整整三天。
他今年二十出頭，但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兩隻手擱在案面上，手指細得像竹竿。
程昱和賈詡進來的時候，他沒有抬頭，只是繼續盯著那捲竹簡，聲音很輕地問了一句：“兩位先生來做什麼？”
程昱沒有繞彎子，從袖子裡取出那份帛書詔書，雙手遞到案面上：“陛下，這是群臣聯名上的勸進表，請陛下過目。”
劉協的手指在竹簡上停住了。他抬頭看了程昱一眼，又看了看他旁邊站著的賈詡，沉默了一會兒，把那份詔書拿起來展開。
他看得很慢，從頭到尾逐行讀完，然後放下帛書，沉默了很久。
“群臣是什麼意思？”劉協問了一句。
程昱沒有回答，賈詡靠在柱子上，慢悠悠地開口說了一句：“陛下，臣昨天在宮裡翻《漢書》，看到《霍光傳》末尾有一行批註，寫著‘霍光廢昌邑王，立宣帝，漢室以安’。
臣以為，那行批註寫得有道理。”
劉協的臉色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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