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統五年開春，曹操開始覺得當皇帝沒意思了。
這個念頭不是一天兩天冒出來的。
從去年入冬開始，他每天早上卯時不到就得爬起來，穿戴整齊去前殿批奏章。
奏章堆得跟小山似的，批完一批又來一批，從各州送來的度支報告到邊關的軍情快報，從郡縣官吏的考核表到屯田秋收的預估賬冊，什麼東西都要他點頭才能往下走。
剛開始那幾個月，他還挺有勁頭，畢竟坐了這麼多年冷板凳，終於坐上龍椅了，總得幹出點樣子來。
可幹著幹著就覺得不對勁了。
每天卯時起，亥時睡，中間除了吃飯和上廁所，幾乎全泡在奏章堆裡。
有時候批到半夜，眼睛都花了，手指頭攥筆攥得發僵，面前那摞奏章還是不見少。
曹操把硃筆往案上一擱，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對旁邊伺候的內侍說了一句：“現在什麼時辰了？”
“回陛下，剛過亥時。”
“還有多少沒批？”
內侍低頭數了數案上的竹簡，小心翼翼地回話：“還有三十多卷，明早各州送來的新奏章估計還有四五十卷。”
曹操沉默了一會兒，把面前的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也沒在意。
他站起來在殿裡走了兩步，活動了一下坐得發酸的腰背，目光落在殿外漆黑的夜色裡。
遠處城牆上偶爾傳來一兩聲巡夜士兵的口令，模模糊糊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這日子，還不如打仗的時候痛快。”他低聲嘟囔了一句。
打仗的時候雖然累，但累得踏實。
打完一場勝仗，全軍慶功，吃肉喝酒，第二天照樣精神抖擻。
可現在這日子，天天坐在殿裡批那些千篇一律的奏章，一個縣的糧倉賬目跟另一個縣的糧倉賬目差不了幾個字，一個郡的官吏考核跟另一個郡的官吏考核翻來覆去就那幾條。
他忽然想起曹闊以前說過的一句話：“爹，你那個位置有什麼好坐的，天天跟竹簡較勁，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當時他還罵了一句逆子，現在想想，那小子說得倒也沒錯。
第二天一早，曹操把曹昂叫到了前殿。
曹昂這幾年代理朝政，每天也是卯時起亥時睡，比曹操忙得只多不少。
他進殿的時候眼下帶著兩團明顯的青印，手裡還攥著一卷沒來得及放下的度支報告。
“爹，你找我？”
曹操靠在椅背上，兩手搭在扶手上，看著自己這個長子。
曹昂今年二十歲左右，正是一生中最好的年紀，但幾年政務辦下來，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高了些，眼窩也深了些，看著比實際年齡大了好幾歲。
“昂兒，你坐。”曹操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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