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之渾然不知自己已被父親“賣”給了霍庭深,此刻正跟令頤幾人一起蛐蛐他,說得那叫一個眉飛色舞。
“你們是不知道,霍生那個人,我每回見了他,後脊背都發涼。”
他一邊說一邊做了個誇張的噤聲手勢,“我爹地在他面前都客客氣氣的,更別說我了。”
“上回在總督府的宴會上,我隔著半間宴會廳跟他打了個照面,他朝我這邊看了一眼——就一眼!我愣是站在原地沒敢動,等他走了才想起來自己要去幹嘛。”
沈若棠被他逗得直笑:“有那麼誇張嗎?我看霍生方才進門的時候,也沒你說的那麼嚇人嘛。”
“那是你沒跟他說過話。”周晏之連連搖頭,
“他那人,面上看著不兇,可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跟他說話,你得先在心裡打三遍腹稿,生怕哪句說錯了。”
令頤聽著周晏之這番繪聲繪色的描述,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想著方才霍庭深進門時被眾人簇擁的場面,暗自感嘆:一個人站在高處,旁人看著只覺風光,可那份風光底下壓著多少敬畏和距離,怕是隻有他自己知道。
周晏之光看著他就想敬而遠之,更別說那些太太們還在背地裡編排他,說到底都是因為看不透他。
看不透,便生畏;畏了,又忍不住想湊近,湊近了又怕,怕了又退回去。
這一進一退之間,倒把好好一個人襯得越發高深莫測了。
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些人嘴上編排得熱鬧,說什麼他不近女色、另有癖好,可方才霍庭深一進門,迫不及待迎上去的也是他們,笑得比誰都殷勤。
一邊怕他,一邊又想從他手裡討好處,一邊編排他,一邊又盼著他能多看自己一眼。
這世上的人,大多都是這樣,見了富貴就往上湊,湊近了又怕被扎著,被紮了又不肯走開,總想著下回興許就能撈著點什麼。
從前她在唐樓時,左鄰右舍也是這般,當面賠著笑臉,背後卻把你罵得一文不值。
可見不管是唐樓還是半山,人心這東西,換了身衣裳也還是那個樣子。
“令頤小姐,你說是不是?”周晏之見她沒搭話,直接問道。
令頤回過神來,笑了笑:“我倒是覺得,霍生這人看著冷,其實未必真那麼難打交道。那些看起來不好接近的人,有時候反而是最講道理的,你只要不跟他耍心眼,他也不會平白無故為難你。”
周晏之挑了挑眉,將信將疑:“真的?你見過他幾回,就敢這麼說?”
令頤正要找個話頭岔過去,忽然看見人群那頭霍太朝這邊抬了抬手,像是招呼她們過去。
周晏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抬了抬下巴:“霍太叫你們呢,快過去吧。”
令頤心裡咯噔一下,霍太身邊站著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霍庭深。
不管心裡怎麼想,面上卻不露分毫,她放下手中香檳杯,應道:“這就過去。”
她理了理裙襬,心裡飛快地盤算著:那天在圖書館的事,她沒跟任何人提過。眼下這場合人多眼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乾脆裝作不認識。
橫豎霍庭深那樣的人,未必願意在眾人面前提這些私底下的往來。
她打定了主意,便招呼沈若棠和趙曼雲一道過去。
沈若棠挽著她的胳膊,一邊走一邊小聲道:“乾媽叫我們過去,大概是要正式給你引見霍生,待會兒你可千萬別緊張,他再厲害,也不能當著乾媽的面把你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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