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眼兒沒說話。他手裡攥著那張營業執照申請表,紙邊緣已經被捏得發皺。他聽著二狗子的抱怨,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令人膽寒的冷靜。他緩緩站起身,那雙藏在老式鏡片後的眼睛掃過周圍幾個縮著脖子的同伴。
“二狗子,你怕的不是亮。”四眼兒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針,直接扎進空氣裡,“你怕的是,你根本拿不出那筆賬。”
二狗子臉一黑,脖子上的青筋跳動:“你放屁!咱們幹了十幾年,哪筆賬不清楚?只是……以前沒人問,現在查得嚴,我才說不清!”
“說不清,就是黑。”四眼兒打斷了他,語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街道辦的口子開在那裡。能曬在太陽底下的,叫正經買賣。曬不出來的,就是爛根。爛根,遲早要爛掉整棵樹。”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原本跟著許大茂起鬨、或者跟著二狗子哀嚎的人,此刻都把臉別了過去。他們看著四眼兒,眼神複雜。四眼兒是這群修車匠裡最“乾淨”的一個,他的貨源直接來自正規渠道,每一筆進項都有發票。但乾淨,在這個灰濛濛的舊街區,有時候比髒更讓人心虛。
“胖子,”四眼兒忽然開口,轉頭看向那個提著兩瓶啤酒的肉頭,“你覺得呢?”
胖子撓了撓頭,把那瓶酒往地上一頓,酒液晃盪,發出沉悶的聲響。“我覺得吧……”胖子吞了口唾沫,目光落在街道辦方向,那裡站著一個身影,陸振國正揹著手,似乎在等待結果,“以前怕警察查,現在怕自己說不清。老四說得對,髒東西洗不白。咱要是真有底氣,怕個啥?”
“怕個啥?”二狗子冷笑一聲,撿起腳邊的磨刀石,用力扔進土裡,“怕的是,一旦掛牌,就得交稅,就得接受審計。咱們那點利潤,還得剩多少?”
“剩不下,那就別幹了。”四眼兒淡淡地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要麼停,要麼轉。這是陸主任給的活路。你非要抱著爛根死磕,那就不關我們的事。”
二狗子臉色漲紅,像是被狠狠踩了一腳:“老四,你這是逼死我們?”
“誰逼你了?”四眼兒反問,眼底沒有一絲波瀾,“是你自己捨不得那些爛賬。你以為藏得嚴實?陸主任那邊盯著呢。街道辦的那份草案,早就把‘集體經營主體’的門檻定好了。門檻在那兒,你跨不過去,就只能撤。”
話落,風穿過街口,捲起那張營業執照申請表的一角。
遠處,街道辦大樓的陰影裡,陸振國的身影顯得格外清晰。他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封面,目光深邃地望向這群在街頭爭執的男人。他看到了槐花提著手套走過的身影,看到了四眼兒那張被捏皺的表格,也聽到了二狗子那句“怕的是剩不下”。
“技術路走通了,”陸振國低聲自語,嘴角微微上揚,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執照,也該批了。”
他沒有上前,只是靜靜地觀察。對於舊秩序來說,這是崩塌;對於新秩序來說,這是奠基。而奠基者,不需要去推那些還賴在泥坑裡的人,只需要把橋修好,把路鋪平。至於誰走得過去,誰被留在了後面,那不是路的問題,是腳的問題。
視線拉回攤子前。
許大茂依舊蹲在那裡,臉色鐵青。他看著四眼兒,又看著二狗子,心裡的慌亂像野草一樣瘋長。他張了張嘴,想找回往日的威風,想再說幾句煽動的話,卻發現周圍連個接話的人都沒有。曾經那些圍著他起鬨的、跟著他踩人的,此刻都躲在了自家門後,或者裝作沒聽見。
“裝什麼正經。”許大茂低聲咒罵,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你們這些傻逼,遲早要倒黴。”
他猛地站起身,佝僂的背脊像是一隻受驚的老鼠,快步溜進衚衕深處,再不敢回頭。那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顯得淒涼而可笑。
二狗子望著許大茂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四眼兒,最後把目光落在那張表格上。他伸出手,顫抖著拿起了那張紙。
紙很輕,上面的字很黑。
“馬三元那邊扣了貨,”二狗子喃喃自語,聲音不再憤怒,而是帶上了一絲認命的沙啞,“現在,咱們要是想掛‘修車’的牌子,就得把貨源來源寫清楚。寫不出來……”
“寫不出來,就撤。”四眼兒接過話頭,語氣平靜得可怕,“這是規矩。陸主任的規矩。老規矩爛了,新規矩得立。立不住,就死。”
胖子把剩下的半瓶酒灌進喉嚨,打了個響亮的嗝,抹了抹嘴,笑道:“死不死不知道,反正我信老四。他乾淨,活得久。”
二狗子沒笑。他盯著表格上“經營範圍”那一欄,筆尖懸在半空,墨水在筆尖凝聚成珠,懸而未落。
這一刻,街口的風停了。
所有舊攤子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看著四眼兒那張臉,也看著手裡那張紙。那張紙,不僅是營業執照的申請表,更像是一道分水嶺。一邊是過去的黑暗模糊,一邊是未來的公開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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