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刺耳的聲響。
那一劃,彷彿劃斷了過去十幾年的糾纏與黑暗。
街道那頭,陸振國轉過身,走進了街道辦的大門。大門在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隔絕了外面的喧囂與風沙。
而在攤子這邊,小當揹著那個牛皮資料夾,站在院牆的另一側。資料夾上的墨跡未乾,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她眯著眼,看著街口那一群人的背影,聽著那隱約傳來的爭執與沉默。
她知道,風向變了。
張成飛沒有回來,但他留下的制度,像一張無形的網,牢牢地罩住了每一個人。那張牛皮資料夾,不僅是她的身份證明,更是她通往未來世界的鑰匙。
“小當,”槐花走到她身邊,手裡提著一副嶄新的手套,眼神複雜,“你走了,這街上的路,咱們得自己鋪。”
小當轉過身,目光堅定地看著槐花,又看向遠處四眼兒那張懸而未落的筆尖。
“鋪不鋪得開,取決於他們敢不敢亮。”小當說道,聲音清脆,卻帶著超越年齡的冷靜,“不敢亮的,就留在原地。敢亮的,才能走出去。”
風吹過,捲起那張被二狗子寫了一半的表格,在風中打著旋兒,最終落在了塵土裡。
表格上的字跡模糊不清,但那個“亮”字,卻顯得格外刺眼。
街道盡頭,許大茂的影子已經消失。
二狗子抬起頭,看著天空,眉頭緊鎖。
四眼兒拿起筆,在表格的背面寫下了一行小字,動作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要麼亮,要麼撤。”
表領回來那天,四眼兒在第三欄停了筆。
街道辦的門檻還沒邁過,那張皺巴巴的表格就塞進了他手裡。他沒急著進屋,而是靠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上,把紙攤在膝蓋上。陽光有些刺眼,灰塵在光柱裡亂跳。
前幾欄填得順,姓名、住址、經營範圍,修車,配件。這些他都熟,閉著眼都能畫勾。可筆尖落到第三欄“進貨來源”時,僵住了。
這四個字像塊石頭,死死壓住了筆尖。
十幾年了,他從來沒記過“來處”。以前的貨,半夜從後巷拉,沒有單子,沒有發票,只有黑錢和黑嘴。貨源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錢到手了。現在陸主任立了新規矩,要“見光”。不見光的東西,掛不上牌。
二狗子湊過來,探頭看了一眼,咧嘴一笑:“老四,這欄空著?反正沒人查。”
“查不查,不重要。”四眼兒把筆夾在耳朵上,站起身,聲音低沉,“填不出,就是沒來處。沒來處,就是黑貨。黑貨擺不上明面。”
二狗子的手抖了一下,剛想拿筆,又縮回去,搓了搓手背上的油汙:“那……那咋辦?馬三元那邊的貨扣得死死的。咱們要是寫了‘馬三元’,那不是把柄遞給他手裡?”
四眼兒沒說話,目光掃過衚衕深處。那個佝僂的背影彷彿還殘留在空氣裡,帶著股陰冷勁兒。以前,許大茂就是靠著這種“模糊”,在夾縫裡吸血。現在,規矩變了。
胖子上前一步,拍了拍四眼兒的肩膀,嘿嘿一笑:“老四,你是真打算改行?這行當,講究的是個‘混’字。你這一根筋,遲早要餓死。”
“餓不死。”四眼兒從兜裡摸出一張紙條,那是他剛才隨手記下的,上面只有兩個字:張成飛。“餓不餓是後話。先活下來。”
他轉身,腳步很快,朝街角公用電話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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