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辦公樓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只有頂層的窗子裡，還透出一抹微弱的光。
周文遠獨自站在窗前，看著樓下漆黑的街道。他的手裡捏著那張剛才被張成飛點名的“責任人署名制”草案，紙張已經被揉得有些皺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草案扔進垃圾桶。然後，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新的白紙，提筆寫下了一行字。
不點名的話，比點名的狠。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看著那個字跡，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個地方，早就準備好了。
只等風來。
那一句話，沒提廠名。
但那個答案，已經在那座沉默的大樓裡，埋下了根。
只指一個，全公司都知道了。
那一個，是軋鋼廠。
方主任那天沒說話，只把櫃鑰匙又查了一遍。
指尖劃過檔案櫃冰冷的鐵皮邊緣，他屏住呼吸，確認每一道鎖芯都嚴絲合縫。三年來的客觀記錄，那些蓋著紅章的資料、簽字潦草但力透紙背的批示，全都在裡面，一個不少。
他深吸一口氣，把鑰匙扣緊緊攥在手心，金屬的涼意順著指尖滲入掌心，壓住了心裡那團亂竄的火。
剛才在會議室，陸振國還在嚷嚷著要“統一口徑”，周文遠卻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喝茶，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在場每個人的臉。方主任當時臉色就變了。他聽得清清楚楚，陸振國在搶解釋權，想把模糊的指令變成對自己有利的工具；而周文遠，那是想把商路徹底收歸集體，剪斷各廠區的獨立介面。
陸振國靠在那邊整理領帶，看見方主任出來，挑了挑眉，語氣輕佻：“方主任，這是要給我彙報工作？還是來探探我的底？”
方主任沒接他的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直到陸振國眼神里的輕浮變成了一瞬的錯愕。
陸振國笑了一聲，拍了拍身上的褶皺，聲音壓低了，帶著幾分陰狠：“方主任，周幹事那邊……你們心裡沒數嗎？那個‘責任人署名制’，不就是要把責任推給我們這些具體做事的人？我要是不接，我就得背‘不服從集體化’的帽子。我要是接了，那就是我陸某人在給公司‘開倒車’。”
方主任心裡冷笑：這就是陸振國的算計。他在搶解釋權。只要他先跳出來把“集體化”解讀成對他有利的工具，周文遠就能順勢把商業流轉權收歸集體，順理成章地切斷各廠區的獨立介面。
“陸處，”方主任淡淡道，“周幹事只說了‘統一經營主體’，沒說歸誰管。你急什麼？”
“怕你越界。”方主任轉身欲走，背影消失在轉角。
當晚，方主任沒有回家。他坐在值班室裡，藉著昏黃的檯燈，在一張便籤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紙條很薄，字跡卻很重，幾乎劃破紙背：“周比陸難纏。陸下刀，周改桌。”
他透過內線，把這張紙條塞進了張成飛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張成飛正對著窗外的夜景發呆。手裡的鋼筆在指間轉了兩圈，他拆開信封，目光落在那八個字上。
窗外，城市的燈火連綿成海，像是一條條流動的血脈。
熱芭端著一杯熱咖啡進來，看到張成飛的表情，腳步頓了一下。她放下咖啡，沒有坐下，而是站在桌邊，輕輕敲了敲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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