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正說到二姐家布鋪新到的洋布,說等以後熟了帶她去挑料子。
天陰下來,河面上的風把茶幌子掀起來又捲回去,雨點先落了幾顆,砸在窗紙上。
林知微眼角掃過門口,雨幕裡立著個人,灰布軍裝,肩線繃得平。
她沒轉頭,反倒拎起茶壺繞到周明遠那側,彎腰給他續了滿滿一杯。
髮梢垂下來,幾乎蹭到他手背。“周先生嚐嚐這個,第二道茶比頭道耐泡。”
周明遠臉紅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端起碗就喝,燙得直吸涼氣。
裴敘珩收了傘進來,傘骨的水滴在階沿。
他走到桌邊,把黑傘往牆根一靠,又從懷裡抽出一把油紙傘遞過來:“出門也不知道帶把傘。”
周明遠忙不迭站起身,眼鏡滑到鼻尖:“這位是……”
“我哥,裴敘珩。”林知微放下茶壺。
“原來是裴大哥!”周明遠哈了哈腰,兩手在長衫下襬上蹭了兩下。“我是周明遠,在城南小學教國文,張嬸說您最疼妹妹。以後還請裴大哥多指點。”
裴敘珩點點頭,拉過林知微身旁的椅子坐下:“周先生客氣。教書挺好,安穩。”
“安穩是安穩,就是進項薄。”周明遠嘿嘿笑了兩聲,“好在家裡開了兩間雜貨鋪,我爹盯著,也還能貼補點家用。裴大哥以後有空常去家裡坐啊,我娘獅子頭燒得比飯館還地道。”
裴敘珩胳膊搭在桌沿,隨便應了一聲:“周先生太客氣。”
“不客氣不客氣!”周明遠越說越順,“我娘常說,親戚就得常走動才親。您一個人住那麼大個院子,平時也冷清。等過年我們湊過來,一大家子圍一桌,我娘最愛熱鬧,人越多越高興,到時候咱們兩家拼一桌,也熱鬧熱鬧。”
林知微低頭攪茶碗裡的蓮子,嘴角噙著笑,藏在茶碗後邊,眼角飛快掠了裴敘珩一下。
他側臉對著門口,看不出喜怒。
“裴大哥,您把微微拉扯這麼大,辛苦了。”周明遠見他不接話,反倒更來勁,“以後有我們呢,您也能鬆快鬆快,享享清福。”
“我跟微微成了家,也不用她操心家事。我娘帶大我們四個姐姐加我,特別會帶孩子,到時候頭一個抱來給您認舅舅!您在公家做事,還能教教孩子讀書寫字。”
這話落下來,桌上靜了幾秒。
簷外雨聲密了。
裴敘珩轉臉看他,嘴角扯了一下。
他開口了,語速不快,一句壓一句:
“周先生哪裡人?”
“城南本地。南大街那邊,我爹有兩間鋪子。”
“家裡幾口人?”
“父母都在,四個姐姐,我最小。”
裴敘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四個姐姐,就你一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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