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衝出門的時候，眼淚已經糊了滿臉，把視線糊成一片。
日頭毒辣辣懸在頭頂，土路被烤得乾硬，草屑沾在鞋邊。
她跑一步，哽咽就堵一下胸口。
巷子里正是熱鬧的時候，賣涼粉的阿婆剛支起攤子，拿刀在粉皮上划著菱形塊，澆上醋和蒜水，旁邊蹲著兩個小孩捧著碗吸溜。
裁縫鋪門口幾個媳婦圍著一匹新到的花布，捻著料子嘰嘰喳喳挑顏色。
誰家的留聲機開著，一段評彈軟糯糯飄出窗，挑貨郎搖著撥浪鼓走過去，幾個孩子呼啦跟上去，笑著鬧著跑遠了。
滿世界都是活氣，她一頭扎進去，像掉進了別人的好日子裡。
一直扎進城牆根的雜樹林，枝葉兜頭蓋下來，光影碎了滿臉。
她腳下被草根一絆，踉蹌著扶住樹幹，才順著粗糙的樹皮滑坐下去。
城牆根的林子長得野，槐樹、榆樹、歪脖子構樹，枝椏亂伸著，把天遮得只剩幾條碎縫。
日頭這麼好，天這麼藍，草葉子綠得冒油，雀兒在枝頭叫。
世間萬物都在好好生長，只有她蹲在草窠裡，哭得快要背過氣去。
臉悶在膝蓋裡，整個人往前一栽一栽的。嗓子哭得生疼，氣都接不上，嗆得整個上半身都在抖。
耳朵邊繞來繞去全是他的聲音。
下作。骯髒。不知廉恥。
你這樣的喜歡，我嫌惡心。
她做錯什麼了？
看他胃疼得整宿睡不著，她才去同德堂排隊。兩個多鐘頭，汗溼了後背，就想抓幾副藥讓他舒服點。
哪想得到藥鋪會拿錯，更想不到喝下去會變成那樣。
她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做。
胃裡翻上來一股酸水，偏頭乾嘔了兩下，什麼都沒嘔出來。
心口那塊地方疼得她直不起腰，好像有人把手伸進她胸腔裡，攥住了她心口那塊肉，擰過來擰過去，把五臟六腑都攪在一塊。
她以前是根曬透的柴，見火就著，總以為能燒到天亮。
總覺得只要真心夠，就有一天能焐熱他。
不怕冷臉，不怕躲，不怕一回一回被推開。
她有的是力氣，有的是時間。
他就在那兒，伸手就夠得著。
可每回伸手，他就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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