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驥是在城北一間舊宅裡被找到的。
找到他的時候，這個曾在刑部當過十幾年書吏、如今靠替人辨認舊官紙謀生的男人，正蹲在爐前燒一摞紙。
那爐子不大，原是冬日暖手用的銅火盆，底下墊著半盆炭灰。因為連日潮溼，紙邊燒得很慢，捲起的焦黑邊緣被煙氣浸透，反而露出了幾行尚未燒盡的字跡。
帶隊的巡檢司官差依著搜檢文書進門時，他先是怔住，隨後竟想端起火盆往窗外倒。只是屋裡幾處出入口都已有人守著，最終除了讓一名官差被炭灰嗆得直咳嗽，什麼也沒能毀掉。
被搶下來的殘紙裡，有一張薄得幾乎透光的舊抄。
上面只剩半行字。
卻恰好出現了宗正寺那冊婚籍的年號。
馮驥看見官差將它夾進封存的木匣時，臉色才真正變了。
他知道，自己這些年替人做的買賣，到這裡大概已經到了頭。
訊息傳進秘書省時，沈知衡正在整理一冊補錄的舊目。
陸晏從門外進來，將剛送到的協查文書放到他案上，語氣頗有些感慨：“總算找到了。聽說搜出來的東西不少，光是燒了一半的紙就裝了兩匣。宗正寺那邊已經派人去認，崔丞讓你也看一眼，當初缺的那頁究竟能不能對上。”
沈知衡停下筆，接過文書。
紙上寫得很清楚。
馮驥被依法帶走，舊宅內的賬冊、殘紙、收據均已登記封存。鄒賬房先前交出的薄賬已經與和盛紙行、永濟腳行、廣豐貨棧及松鶴舊書的相關記錄相互勾稽，其中數筆能夠確定是借處置官署廢紙之名，將原本不該流入民間的紙張另行挑出、轉售牟利。
至於婚冊缺頁，已經找到對應的交易。
沈知衡看著那行字，握筆的手微微停住。
這件事從他剛入秘書省時便與他糾纏不清。
一開始，所有人都覺得那張不見的婚冊紙頁與他脫不了關係。後來他自己核清了裝訂、謄抄和交接的前後差異，總算證明失頁發生在舊抄送入秘書省以前，卻始終不知道那張紙究竟去了哪裡，又是誰願意為了這麼一張看似普通的婚籍記錄花費心思。
如今答案終於從馮驥藏身的舊宅裡浮出了水面。
他沒有急著翻後面的供詞，而是先仔細看完殘紙的存放位置、封存方式以及宗正寺舊簿的複核結果，確認沒有把尚待辨認的東西寫成已經查實，這才將整份文書重新理順。
陸晏看他神情平靜，忍不住問：“沈校書，這事拖了這麼久，你就不覺得痛快？”
“痛快自然有。”沈知衡將其中一頁攤平，答得認真，“不過該查清的還沒全部查清，先把記錄核完再說。”
陸晏失笑，心想這人當真天生適合與那些舊紙爛賬作伴。
他正要轉身，沈知衡卻忽然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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