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坐在羅漢床上,半晌沒有言語。
不遠處的軟榻另一頭,攸寧正抓著大福氣的兩隻前爪,嘴裡唸唸有詞地教它作揖,時不時發出一串咯咯的奶笑聲。
那笑聲清脆乾淨,襯得這樁剛遞上來的密報愈發骯髒刺耳。
“乳孃,把三公主抱去偏殿歇晌吧。”太后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頭那點子逗弄孫女的慈和已經散得乾乾淨淨,“把哀家的披風取來,備小船,去御舟。”
竹息應了一聲,忙轉身去辦。
攸寧被乳母抱起來的時候,小胖手還拽著那根紅絨繩,烏溜溜的大眼睛越過乳母的肩膀,瞅見太后沉著臉往外走的背影。
小糰子把下巴擱在乳孃肩頭,在心裡頭嘖了一聲。
老太太這臉色,黑得都快趕上鍋底灰了。
景仁宮那位還真是個人才,買兇炸閘放火船這麼大的事兒,居然連內務府剛撥下來的官銀都不重新熔鑄乾淨就敢往外撒。
這下好了,鐵證如山砸在渣爹臉上,且看她今天怎麼把這口大黑鍋從自己頭上摘下來!
此時,平水灣正中央的御舟之上,氣氛壓抑得叫人喘不過氣來。
午後的江風吹過寬闊的甲板,帶著一股子散不盡的河水腥氣。
養心殿主艙的雕花木門緊閉著,宜修卸去了頭上繁複的鈿子,只挽著一個素淨的髮髻,穿著一身半舊的秋香色旗裝,直挺挺地跪在艙門外的硬木甲板上。
她身邊跟著的剪秋早已被兩個身強力壯的粘杆處侍衛反剪了雙手,死死按在幾步開外的欄杆旁,嘴裡塞著帕子,只能發出嗚嗚的哀鳴。
艙門內突然傳出一聲瓷器砸碎的脆響,緊接著便是雍正暴怒的喝罵聲。
“朕平日裡敬你是六宮之主,一再給你留著體面,你就是這麼回報朕的?用內務府撥給景仁宮的銀子去買通死士炸燬官閘,放火船燒朕的貴妃和皇嗣?!”
跪在裡頭的蘇培盛和夏刈頭磕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艙門外的宜修聽見這聲怒罵,身子猛地晃了晃,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大顆大顆往下掉。
她膝行兩步,雙手拍打著厚重的楠木艙門,哭得嗓子都劈了音。
“皇上!臣妾冤枉啊!臣妾便是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做出這等弒害皇嗣、動搖國本的惡事來啊!皇上,求您開門見臣妾一面,聽臣妾一言吧!”
片刻,木門被人從裡頭一把拽開,雍正鐵青著臉站在門檻內,手裡還捏著那兩錠被鑿花了底戳的官銀。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腳邊的宜修,眼神里滿是厭惡與殺意,猛地一揚手,將那兩錠沉甸甸的十兩官銀狠狠砸在宜修腳邊的甲板上。
砰的一聲悶響,銀錠子在木板上彈跳了兩下,滾到了宜修的膝蓋前。
“你睜大眼睛給朕看清楚!”雍正胸口劇烈起伏著,手指著那兩錠銀子,聲音冰冷,“臘月二十三,內務府廣儲司剛撥進景仁宮的南巡賞銀,底下的爐火官戳戶部都有存檔!今日一早,這兩錠銀子就在上游五里外的蘆葦蕩裡,從那兩個炸閘死士的懷裡搜了出來!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在朕面前喊冤?”
宜修看著膝前那兩錠泛著冷光的銀子,渾身抖如篩糠,臉上半點血色也無,淚水糊了滿臉,瞧著悽慘到了極點。
“皇上,這銀子確實是景仁宮的,可臣妾真的毫不知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