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上的喧囂與驚險，隔著千山萬水，終究吹不到京城的紫禁城裡。
聖駕南巡已有些日子了，往日里車水馬龍、連空氣都繃得緊緊的六宮，如今像是一口驟然歇了火的大鍋，冷清得能聽見風吹過殿脊獸頭的嗚咽聲。
剛過了破五，京城裡又下了一場薄雪。正月裡的寒氣還重，到了午後，日頭難得露了會兒臉，將御花園西南角千鯉池上的薄冰曬化了一圈。
甄嬛披著件半舊的銀鼠皮斗篷，站在池邊的石欄旁，手裡端著個紫檀木的小圓盤，有一搭沒一搭地往水裡撒著紅曲米做的魚食。
她剛出了月子不久，身子還沒完全大好，臉頰比入冬前瘦了一圈，顯得下巴尖尖的。
朧月留在碎玉軒裡由乳母哄睡著，她悶在屋裡實在覺得氣短，這才帶著崔槿汐出來透透氣。
幾尾紅白相間的錦鯉浮上水面，爭搶著那點微末的吃食，攪碎了水面上倒映著的枯枝殘雪。
“娘娘，起風了，咱們回吧。”崔槿汐替她攏了攏被風吹開的斗篷領口，輕聲勸道，“您才出月子，仔細吹了冷風落病根。皇上和太后不在宮裡，連帶著各宮的娘娘們都閉門不出，這園子裡冷清得很，也沒什麼好景緻可看。”
甄嬛捻了捻手裡的魚食碎屑，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淡淡的：“冷清些才好。往日里這御花園人來人往，走一步都要提著十二分的小心，如今反倒能喘口自在氣了。”
聖駕南巡，華貴妃、惠嬪、安嬪等得臉的人都跟著去了江南，連皇后也隨駕同行。紫禁城裡只留下她這個剛生產完的莞嬪，和幾個平日裡本就不得寵的妃嬪看家。
說的好聽是留宮靜養、照看幼女，可這滿宮的太監宮女誰不知道，留在京城裡的，都是皇上不願帶在身邊礙眼的人。
甄嬛垂下眼簾，看著水面上慢慢散開的波紋。
自打第一個孩子沒了，她費盡心思藉著蝴蝶復寵，好不容易平安生下朧月，心裡的那口氣卻像是隨著孩子的落地，徹底散乾淨了。
皇上待她，終究與從前不同了。哪怕她誕下公主，賞賜流水似的送進碎玉軒，卻再也沒有了當初椒房之寵時的溫存。
正出神間，不遠處的假山石後頭，忽然傳來了幾道輕淺的腳步聲，中間還夾雜著內監低聲引路的說話聲。
甄嬛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識地往旁邊的臘梅叢後退了半步。如今皇上不在宮裡，太后也留在熱河行宮未歸，這個時辰，怎麼還會有外人進內廷的園子？
“王爺慢走，前頭就是太后娘娘的壽康宮了。內務府新打的這批赤金嵌松石的佛塔，還得勞煩王爺再掌掌眼，若是妥當，奴才們明日一早就封箱快馬送去行宮。”
“無妨，皇額娘素日里禮佛最重誠心，這佛塔的鏨刻工藝極好，想來皇額娘見了定會歡喜。只是壽康宮偏殿存著的那幾卷前朝孤本《楞嚴經》，還得讓人仔細加裝了楠木匣子一併帶上，免得路上受了潮。”
熟悉的男聲順著冷風飄進耳朵裡，溫和醇厚，像是一杯溫好的陳釀，瞬間驅散了園子裡的蕭索寒意。
甄嬛捏著帕子的手猛地收緊，心頭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是果郡王，允禮。
她這才想起來，前幾日聽小允子提過一嘴，說是太后留在行宮過年，心裡記掛著壽康宮佛堂裡供奉的幾件法器和經卷，特地下了懿旨，讓留在京城協理宗人府事務的果郡王親自進宮檢視一番，挑揀妥當後派專人送去行宮。
果郡王向來得太后疼愛，做這等差事最是順理成章，只是從乾清門去壽康宮，大約是為了避開正道上搬運雜物的內務府苦役，引路的太監便領著他從御花園的夾道抄了近路。
崔槿汐顯然也聽出了來人的聲音，臉色微變，忙拉了拉甄嬛的衣袖，壓低聲音道：“娘娘，是果郡王，咱們快些避開吧。”
甄嬛回過神，輕輕點了點頭，轉身便要順著鵝卵石鋪就的小徑往假山另一側退去。
可腳下才邁出一步，靴底不小心踩到了石縫裡殘留的碎冰，滑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歪，手腕撞在旁邊的太湖石稜角上，手中的紫檀木魚食盤“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脆響聲在寂靜的園子裡格外刺耳，假山那頭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什麼人在那裡？”引路的小太監機警地喝問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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