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下意識地將右手縮回寬大的斗篷袖子裡，搖了搖頭，客氣而疏離地回道：“隔著厚衣裳，並未傷著，多謝王爺掛懷。聽聞王爺奉太后娘娘懿旨進宮辦差，妾身不便久留，免得耽誤了王爺的正事。”
允禮看著她這副處處設防，恨不得立刻撇清干係的模樣，低低地笑了一聲。
“本王緊趕慢趕，把宗人府裡堆積如山的摺子批完了才進宮，原以為能偷得浮生半日閒，在園子裡喘口氣，不想娘娘見了本王，倒像是見了洪水猛獸一般。”
他負手而立，看著池水裡遊動的錦鯉，語氣閒散得像是在拉家常。
“恭喜娘娘平安誕下小公主。前些日子宮裡辦滿月酒，皇兄和皇額娘都不在，內務府也只是按例行事。本王身在外朝，不便遞賀禮進來，今日既巧遇上了，便當面道一聲賀。”
提到朧月，甄嬛原本緊繃的神色微微柔和了幾分，眼底泛起些許為人母的溫軟：“多謝王爺吉言。公主還小，能平平安安的長大，便是妾身最大的福分了，不在乎那些虛禮。”
“平平安安……”允禮咀嚼著這四個字，轉過頭，定定地看著她，“上回在太液池畔，本王勸娘娘紮根破冰。如今娘娘的確破冰而出了，不僅復了聖寵，還有了小公主傍身。只是不知為何，本王瞧著娘娘這眉宇間的鬱色，倒比去年初春時還要重上三分。”
甄嬛心頭一震，抬起頭，恰好撞進他那雙清亮透徹的眼睛裡。
在他的注視下，她那些藏在心底深處的疲憊、委屈與強撐出來的體面，彷彿瞬間無所遁形。
這些日子以來，碎玉軒里人人都恭喜她有了指望，崔槿汐勸她保重身子，流朱變著法子逗她開心。
可沒有一個人問過她，為了保住這個孩子，為了在後宮站穩腳跟，再去迎合那個曾經傷透她心的帝王時，她心裡到底有多噁心、多難受。
唯有眼前這個人，明明只是幾次萍水相逢的偶遇，卻總能一眼看穿她錦繡皮囊下千瘡百孔的真心。
甄嬛鼻尖驀地一酸，慌忙錯開視線，盯著地上的碎木片，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王爺說笑了。妾身如今有女萬事足，還有什麼不知足的？不過是月子裡沒將養好，氣色差些罷了。”
“騙得了旁人，騙得了自己嗎？”允禮輕嘆了一口氣。
他沒有再步步緊逼，而是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個雞蛋大小的青瓷小扁瓶，走上前兩步，輕輕放在了旁邊石欄的柱頭上，隨後又退回了原位。
“這是本王前些日子託江南的朋友捎來的梅花露，是用初冬第一場雪落下的白梅花瓣，混著晨露蒸出來的，最是清心解鬱。”
允禮指了指那個小瓷瓶，語氣溫和。
“娘娘如今既要做母親，又要應付這深宮裡的俗務，心裡頭那根弦繃得太緊，遲早要斷。夜裡若是睡不著，滴兩滴在溫水裡飲下，或是塗在鬢角，能睡個安穩覺。”
甄嬛看著石欄上那個素雅的青瓷瓶，手指在袖中蜷了蜷，沒有去拿：“無功不受祿，王爺的賞賜，妾身實在不敢領受。若是叫旁人看見了……”
“不過是一瓶不值錢的花露，內務府庫房裡也有的是，誰還能查出是哪裡來的不成？”
允禮打斷了她的推辭，眉眼間帶著幾分灑脫的笑意。
“娘娘若是實在介懷，待日後有機會，替本王抄一卷《心經》抵了便是。聽說娘娘的一手簪花小楷極好，本王向來喜愛名家字畫，做這筆買賣，倒是本王佔了便宜。”
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既全了禮數，又將這些許逾越的關懷化作了一場風雅的交易，叫人挑不出半點錯處，更生不出半分難堪。
甄嬛看著他坦蕩磊落的眉眼，心底那塊凍了許久的堅冰，像是被方才的午後暖陽照了一下，悄悄化開了一角，滲出點點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痠軟與暖意。
她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伸出手，將那個尚帶著他懷中餘溫的青瓷小瓶攏進了手心裡。瓷瓶溫潤，貼著皮膚，竟一點也不覺得涼。
“既如此，妾身便厚顏收下了。”甄嬛對著他欠了欠身，聲音比方才輕快了些許，“只是妾身拙筆，只怕汙了王爺的眼。”
“娘娘肯賜墨寶，本王求之不得。”允禮見她收下，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
恰在此時，西邊壽康宮的方向隱約傳來了內監尋人的呼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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