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上面吩咐下來，說要‘曉諭百姓，聽其自願’，不許硬來。”
旁邊賣菜的老漢嗤了一聲：“還不是天幕鬧的？以前當官的張口閉口就是朝廷規矩，理直氣壯的。
現在再拿這套壓人，自己先沒底氣。
說是聽自願，我看啊，是換了法子暗地裡使絆子，明著不敢來了。”
劉嬸子擦了擦手，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們聽說沒？前兒李大人家的採買婆子出來買肉，跟肉鋪老闆嘀咕，說府裡內宅不太平。
夫人自打看了天幕，總跟老爺鬧，問真要是哪天金兵打過來，是保家產還是保家裡女眷。
老爺氣得摔了茶杯，罵婦人之見。”
“嗨，這有啥奇怪的。” 旁邊一個挑擔子的腳伕接話，“以前咱們都覺得當官的是文曲星下凡，滿肚子仁義道德。
現在才知道，真到要命的時候，人家先算的是自家的地、自家的官，跟咱們小老百姓，根本不是一條心。”
幾個人對視一眼，都沒再往下說，可眼神里那點從前沒有的瞭然，藏都藏不住。
從前覺得，士大夫都是頂天立地的君子，朝堂上的道理都是世間公理。
可這幾日的天幕，把那層文治盛世的泡沫戳破了。
這股波瀾同樣悄悄漫進了內宅與巷弄。
汴京城南的巷子裡，幾個婦人蹲在井邊捶洗衣裳，話題總繞不開前些天天幕裡的畫面。
“你說那些靖康年的姑娘家，被自己當官的親手送進金營，得多難啊。”
說話的是賣炊餅的王大嫂，她手裡搓著粗布衣裳，眼圈紅紅的，“都是爹孃養的，就因為男人打了敗仗、守不住國，就拿女人去填窟窿？”
旁邊的張婆嘆了口氣，往四周瞅了瞅，壓著嗓子道：“更嚇人的是後頭說的，亡了國不算，後世還要立什麼貞節牌坊，說女人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合著男人降了能接著當官，女人失了身就得去死？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可不是嘛。” 王大嫂扯了扯自己洗得發白的袖口，“咱們如今看著是太平，可真要是哪天亂起來，還不是跟她們一樣？當官的先顧著自己的烏紗帽、田產地，誰管咱們的死活。”
沒人接話，棒槌砸在石板上的聲音悶沉沉的，像一下下砸在心上。
從前她們聽說書先生講 “忠臣節婦”，總覺得是頂光彩、頂有骨氣的事。
如今再想起 “節婦” 兩個字，卻憑空多了一股子寒意。
員外郎李家的主母蘇氏，出身書香門第，自小讀《女誡》《內訓》，素來把貞靜賢德刻在骨子裡。
那天天幕映出靖康年間女子被成批押往金營的畫面時，她攥著帕子的手指，掐得掌心全是印子。
夜裡丫鬟伺候她卸妝，她看著鏡裡的自己，忽然低聲問：“你說，若是真有那麼一天，老爺他們…… 會怎麼做？”
丫鬟嚇得趕緊跪下：“夫人快別說這話，太平盛世的，哪能有那一天。”
蘇氏苦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閨房裡，她十三歲的女兒正翻著案頭的《列女傳》，從前看得滿眼欽慕，如今翻到 “殉節” 的篇目，卻忽然合上書，皺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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