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太湖方向的狂風不僅沒停，反而裹著刺骨的寒意往吳縣城裡倒灌。
城西原本荒廢的城隍廟和三座大祠堂裡，擠滿了白天剛進城的六千多名老弱婦孺。
雖然下午每人都喝了兩碗滾燙的雜糧稠粥墊了肚子，但這群災民在決堤的洪水中泡了大半天，身上的粗布衣裳全都溼透了，被夜風一吹，不過戌時初刻，破廟角落裡就接二連三地傳出了劇烈的咳嗽聲。
不到一個時辰，就有三百多名年邁的老漢和幾歲大的孩童渾身發抖，額頭燙得嚇人，縮在稻草堆裡痛苦地呻吟起來。
負責看守城隍廟的漕幫堂主趙鐵柱見狀，趕緊帶著兩個弟兄冒雨跑到東街顧長風名下的回春堂大藥房抓藥。
結果剛跑到藥房門口，就看見掌櫃正指揮夥計把原本十文錢一抓的柴胡，黃芩，還有驅寒用的老生薑水牌撤下來，換上了整整一百文一服的紅紙新價碼！
不僅如此，城裡沈，陸，顧三家控制的十二座大柴行，更是連夜落鎖關門，門口貼著東家修整盤貨的告示，連半根幹樹枝都不往外賣！
縣衙正堂廊下，白天在南門城樓上淋了半天大雨的縣丞陸文遠和主簿顧懷恩，這會兒已經被放了下來，正裹著一件破麻袋縮在角落裡哆嗦。
一聽到前院漕幫弟兄跑回來彙報城裡藥鋪漲價十倍，柴行全部關門歇業的訊息，陸文遠那雙渾濁的老眼頓時亮了起來，扯著沙啞的破鑼嗓子衝著堂屋裡喊道，
“哎喲喂，魏大人，下官早就提醒過您，這江南水鄉的洪災可不比你們北方！
大水過後必有大疫，如今這一萬多號流民渾身髒水擠在城裡，外頭藥鋪的驅寒藥材漲到了天價，全城的柴行又都沒了乾柴，沒柴燒火熬藥烘乾衣裳，這傷寒疫病只要一傳開，不出三天，這上萬流民就得死絕在咱們吳縣城裡！
到時候死屍遍地，就算大人您手裡有五萬石皇糧，怕也是救不活這滿城的疫鬼嘍！”
旁邊的顧懷恩也是冷笑連連，捂著凍僵的鼻子低聲嘟囔，
“跟咱們江南三大姓鬥，就算讓你贏了糧食這一局又如何？沒有藥材和乾柴，照樣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堂屋裡，魏書臨正站在炭盆旁烤火，聽著外頭那兩條老狗幸災樂禍的嚎叫，連眼角餘光都沒掃過去一下。
他轉身走到書案前，拿起毛筆在宣紙上刷刷點點寫下一張用蒼朮，艾葉，紫蘇，陳皮和老薑配伍的避瘟驅寒方子，吹乾墨跡後遞給站在旁邊的陳平，
“陳老，帶人去把縣衙後院西側那四間封死了門窗的庫房開啟。
半個月前咱們用那八萬貫現銀掃貨的時候，順手把周邊三個州縣的生石灰，陳年艾草，還有山農手裡沒人要的粗劣草藥和老生薑全給包圓了，如今庫房裡堆著的那三萬斤藥材和五萬斤生石灰，正好派上用場。”
陳平雙手接過藥方，看著上面全是最便宜卻最管用的大路貨藥材，眼底滿是敬佩之色，趕緊躬身應命，
“老朽這就帶人去開庫抓藥！”
魏書臨走到正堂門口，看著站在臺階下的應瑋，指了指城西安置點的方向，
“應幫主，讓你手底下的弟兄分成兩撥。
一撥人扛上生石灰，去所有安置流民的祠堂，破廟，還有城裡的臭水溝和茅廁周圍，厚厚地灑上一層生石灰殺菌消毒，告訴所有災民，絕不可飲用沒有燒開的生水！
另一撥人把那五十口大鐵鍋洗乾淨，直接架在各大祠堂門口，把庫房裡的老生薑和避瘟草藥全倒進去熬成滾燙的薑湯藥汁，不管有沒有發熱咳嗽，今晚所有入城的百姓和咱們自己的弟兄，每人必須喝下兩大碗熱薑湯發汗！”
“得令！小的這就去辦，絕不讓一個災民凍死病死！”
應瑋抱拳行了一禮，轉身大步流星地帶著幾十名堂主往後院庫房衝去。
縮在廊柱底下的陸文遠和顧懷恩聽到魏書臨半個月前居然連生石灰和草藥都囤了三萬斤，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瞪出來，張著嘴巴半天合不攏。
這特麼還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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