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寨大隊這邊，完全不知道省城外事部裡已經佈下了一場偷樑換柱的算計。
自打艾麗莎與皮埃爾的車隊遠去，整個大隊的精氣神都被點燃了。曬穀場臨時改成了半成品加工場，竹棚一字排開，婦女、知青、手腳麻利的後生全都聚在這裡。周文蹲在木案旁，手裡拿著削薄的牛皮樣板，一遍一遍給眾人演示裁剪、鎖邊的手法。
“冰雪女王玩偶的裙襬褶皺一定要留足，面部刺繡不能走形，外賓最看重的就是這一處細節。皮包的皮邊要反覆打磨上蠟，摸起來順滑，外商才會滿意。”
白冰、馮靜還有其餘女知青放下往日的醋意，手裡針線不停，埋頭趕製坯料。往日里，她們總在暗地裡較勁，盯著周文的一舉一動，可眼下這萬件訂單牽扯著全大隊的活路，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是周寨翻身的機會。
大隊長周世民揹著手，在工坊之間來回踱步，臉上笑紋就沒散過，時不時高聲叮囑兩句：“大家仔細著點！這可是外匯單子，做出來的東西，代表咱們周寨大隊！工錢、口糧，訂單一結，全都有著落！”
社員們一邊忙活，一邊低聲說笑。
“真不敢想，咱們手裡縫出來的東西，能漂洋過海賣到法國去！”
“多虧了周文，換做以前，咱們做的皮具，只能偷偷賣給龍山大隊的劉大隊長，換點粗糧。”
周文一邊檢查半成品，心裡隱隱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艾麗莎臨走前和他約定，後續樣品核驗、交貨對接，會由皮埃爾寫信溝通。可這幾日，省城那邊一點訊息都沒有，安靜得有些反常。
他皺了皺眉，把心底的疑慮暫時壓下。眼下最重要的，是穩住工坊進度，保質保量把第一批樣品做出來。
與此同時，省城第一國營皮革廠的車間內，機油、漿糊和劣質碎布混合在一起，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怪味。
車間裡燈火連夜不熄，工人們三班倒趕工，可手裡的活計全是應付差事。碎布壓制的仿皮材料硬邦邦的，稍微彎折就會出現白痕。那些冰雪女王玩偶更是五花八門，有的繡著歪嘴，有的裙襬只縫了半截，填充的棉絮厚薄不一，有的一拎起來，棉團直接滑到腳底。
王濤拿著兩個做出來的玩偶樣板，送到沈長安辦公室。
沈長安捏起一隻，指尖一用力，側邊縫合處直接崩開一縷線頭，碎棉絮簌簌往外掉。他扯了扯嘴角，淡淡掃了一眼：“差不多就這樣，湊夠數量就行。外事部要的是一萬件貨，不是挑藝術品。”
王濤心裡還是有點發慌：“廠長，這批貨要是老外一眼看出不對，不肯簽收，到時候責任算誰？”
沈長安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粗茶，眼神冷了幾分：“單子是外事部蔡翻譯親自下的，任務是許組長拍板。真出了事，輪不到咱們皮革廠扛。咱們只是奉命完成外協生產，貨按要求交出去，其餘的不歸咱們管。”
話音剛落，辦公室門被推開，蔡坤大步走了進來。他一進門就直奔樣品臺，抓起一隻仿製的冰雪女王玩偶。粗糙的布料硌著掌心，造型扭曲，和記憶裡艾麗莎那隻精緻的原版玩偶相差十萬八千里。
蔡坤瞳孔猛地一縮，一股火氣直衝頭頂，猛地把玩偶拍在木桌上。
“沈廠長！這就是你們趕製出來的樣品？這東西怎麼拿給外賓看？！”
沈長安抬眼，不慌不忙地回道：“蔡翻譯，沒有原版實物，僅憑一張草圖，能做出這個模樣已經盡力。原料緊缺，優質皮料、細棉布全都沒有調撥指標，我們只能就地取材。要是想要更好的成品，外事部把物資批文、撥款落實下來，我們立刻重新投料重做。”
又是要錢、要物資。
蔡坤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許念只給了任務條子，根本沒有額外的經費與物資調配許可權。他咬著牙盯著桌上歪歪扭扭的玩偶，心底也開始打鼓。
可箭已經搭在弦上，根本沒有回頭路。
他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暗自寬慰自己：艾麗莎遠在法國，屆時是在省城倉庫統一驗貨，未必記得住原版玩偶所有細節。只要數量對得上，大體造型相似，說不定就能矇混過關。只要訂單敲定，外匯入賬，許念升官，他蔡坤也能跟著水漲船高。周文的功勞，就徹底變成泡影。
“抓緊繼續趕工，儘量把外觀修得整齊一點。三日後，我帶許組長過來驗收首批成品。”蔡坤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皮革廠。
走出廠房大門，風吹在臉上，蔡坤攥緊拳頭，眼底滿是偏執。周文，等著吧。等這批仿製品交到外賓手上，這份天大的創匯功績，就再也不屬於你。
三天轉瞬而至。
許念親自跟著蔡坤來到皮革廠倉庫。成堆的仿製皮包、歪扭的冰雪女王玩偶碼放在木架上，遠遠看去數量充足。走近細看，粗糙布料、雜亂針腳一眼就能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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