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裡一時間死寂沉沉，只有油布邊角被穿堂風掀動，發出沙沙的輕響。
許念指尖微微發顫，中山裝領口下的胸口悶得發慌。他側眼斜睨蔡坤，那眼神里壓抑的怒火幾乎要溢位來。
當初是蔡坤拍著胸脯打包票，說外商遠在國外，只要湊齊貨品數量就能矇混過關，根本不會死摳細節。現在好了，騙局當場戳穿，外匯政績成了泡影，弄不好還要落個擅自更改外貿意向、欺瞞外賓的大罪名。
蔡坤雙腿發軟，喉頭乾澀得發疼。他還不死心，硬著頭皮往前半步，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艾麗莎女士，皮埃爾先生，能不能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我們皮革廠立刻停工整改，抽調最好的皮料、手藝最好的老師傅，參照原版玩偶重新趕製，一定能……”
“不必了。”皮埃爾合上記事本，語氣不帶半分商量餘地，“我們已經浪費太多時間。約定的交貨節點不等人，我們沒有多餘時間等待你們返工。”
艾麗莎抱著冰雪女王玩偶，目光淡淡掠過臉色慘白的蔡坤與許念：“周文在周寨日夜帶著全村人趕工，每一件樣品都嚴守工藝。這份訂單，是我們和周寨大隊的約定。”
說完，艾麗莎轉身就朝著倉庫門外走去，皮埃爾緊隨其後，外事接待的隨行人員連忙跟上。轎車引擎轟鳴，緩緩駛離倉庫。
直到汽車的轟鳴聲徹底遠去，倉庫裡緊繃的氣氛才轟然炸開。
許念猛地轉頭，狠狠盯住蔡坤，壓低嗓音，咬牙斥道：“蔡坤！你看看你辦的好事！當初信誓旦旦跟我說萬無一失，現在訂單差點直接作廢！你知不知道擅自變更外貿合作方，一旦上報，我們兩個人都要承擔責任！”
蔡坤臉色灰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辯解的話都說不出口。他腦海裡不斷回放周文在周寨曬穀場工坊從容裁剪牛皮的模樣，心中的恨意混雜著巨大的恐慌。他本想奪走周文的一切，反倒給自己和許念挖了一個萬丈深坑。
一旁的沈長安暗暗鬆了口氣，順勢上前，不卑不亢開口：“許組長，蔡翻譯，當初我就跟你們提過，缺少原版樣品，僅憑草圖很難復刻。廠裡是接到外事部下達的任務才開工，耗費了不少緊缺布料、棉絮原料，現在這批貨外商拒收，原料損耗、人工成本，這筆賬，得好好核算。”
許念心頭又是一沉。貨沒賣出去，物資白白消耗，又是一筆麻煩。他煩躁地揮揮手：“先把這批貨物封存入庫，事情後續再議。蔡坤，跟我回部裡，立刻寫情況說明！”
蔡坤木然地點點頭，跟著許念走出倉庫。一路之上，他腦子亂作一團，原本設想好的錦繡前程，轉瞬化為泡影。他不甘心，可眼下，他已經無力阻攔外賓去往周寨大隊。
黑色外事轎車駛離省城倉庫，碾過柏油路面，
車廂密閉，安靜得只剩引擎低沉的嗡鳴。
皮埃爾靠在車窗邊，臉色鐵青，胸口憋著一股壓不住的怒火，方才在倉庫受的窩囊氣，讓他滿心煩躁，忍不住低聲憤然抱怨。
“腐朽，太腐朽了！”
他搖著頭，語氣滿是失望與鄙夷，字字帶著譏諷：“一群古板守舊、只會鑽營算計的官僚！眼裡沒有工藝，沒有誠信，沒有合作，只有政績、官位和私心！”
“為了搶一份外匯功勞，竟敢肆意篡改既定合作約定，擅自替換生產方，偷換客戶敲定的產品！”
“更可笑的是，他們為了抬高自己、搶佔功勞，不惜刻意貶低自己的同胞！把有真本事的鄉下匠人，說成一無是處的泥腿子，肆意打壓、肆意掠奪別人的成果！”
皮埃爾越說越氣，語氣愈發凝重：“這種自私短視、毫無底線的政客，藏在體系裡投機取巧、爭功奪利，根本不懂實幹、不懂創新，只會內耗傾軋！簡直不可理喻！”
“原本我很看好這片土地的市場和潛力，想要深度合作、加大投資。可現在看來，到處都是這種只會搞權謀、不幹實事的蛀蟲！”
“照這樣下去，根本沒有長遠發展的可能。後續我們總部，必須縮減在這裡的所有投資，減少一切不必要的合作！”
身旁的艾麗莎靜靜靠在座椅上，懷裡牢牢抱著那隻獨一無二的原版冰雪女王玩偶，金髮垂落肩頭，藍眸澄澈平靜，完全沒有哥哥這般憤懣失望。
等皮埃爾怒氣衝衝吐槽完畢，她才緩緩開口，嗓音輕柔卻異常篤定。
“哥哥，你太偏激了。”
皮埃爾一怔，轉頭看向自己妹妹，滿臉不解：“我偏激？親眼所見的亂象，難道有錯？”
艾麗莎輕輕搖頭，目光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鄉間田野，語氣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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