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山道的塵土漸漸落盡，周寨浩浩蕩蕩的運貨隊伍早已消失在山路拐角，車軲轆碾壓泥土的聲響徹底遠去。
喧鬧擁擠的山道上，驟然安靜下來。
方才圍著周建國哭嚎糾纏的一眾婦人，見大隊伍徹底走遠、沒了鬧事施壓的目標，臉上的哭相飛快褪去，只剩下滿臉的不甘與陰翳，三三兩兩站在原地，交頭接耳，眼神死死盯著周寨隊伍離去的方向，滿是嫉妒。
周建國立在空蕩蕩的山道中央，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
剛才緊繃的對峙場面散去，可縈繞在心頭的憋屈與煩躁半點未減。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周身屬於縣級幹部的冷冽威勢稍稍收斂，只剩滿心的左右為難。
他太清楚這群人的秉性。
這群鄉里百姓，窮怕了，也懶慣了。看著周寨短短數月逆天改命，從全鄉墊底的窮山溝變成戶戶有餘糧、人人能分紅的富裕大隊，不靠偷不靠搶，全憑實打實的手藝、沒日沒夜的苦幹拼出來的好日子，他們不反思自身懶惰，只一心想著不勞而獲、坐享其成。
仗著鄰里鄉情，仗著基層法不責眾，撒潑耍賴、聚眾攔路，妄圖空口分走周寨的血汗紅利。
“鬧也鬧過了，路也通了，都散了。”
周建國聲音疲憊，帶著一絲壓著怒火的淡漠，“今年澇災歉收，縣裡有統一的救濟糧、救濟款，政策會逐一落實，不用你們聚眾鬧事、攔路滋事討要。安分守己搞生產，才是唯一的出路。”
這話落在眾人耳中，卻半點安撫效果都沒有。
一眾婦人臉色耷拉下來，滿臉的不情不願。
救濟糧？那點粗糧雜糧，堪堪夠餬口活命，怎麼比得上週寨細糧滿倉、月月分紅的紅火日子？
她們要的不是勉強活命的救濟，是周寨手裡源源不斷的外貿紅利，是唾手可得的富貴！
人群最前方，劉道民緩緩站直了身子。
方才蹲地賣慘、惶恐示弱的慘白臉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陰沉詭譎的模樣。剛才在周建國雷霆威壓下的退讓服軟，從頭到尾都是偽裝。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當眾攔截外賓外貿貨品，已是踩在了政策紅線邊緣。真要硬碰硬鬧到底，最後吃虧的只會是他這個帶頭的公社幹部。
所以他順勢認慫、假意退讓，先躲過眼前的追責危機。
可退讓，不代表罷休。
今日當眾折損的顏面、眼睜睜看著溜走的鉅額紅利、心中積壓許久的嫉妒，他全都記在了心裡。
周寨憑什麼特殊？
憑什麼一個年年吃救濟、年年拖後腿的窮大隊，能搭上外貿順風車，私吞這麼大一筆好處，把周邊所有公社都甩在身後？
不公平！
在劉道民眼裡，周寨的暴富，從來不是勤懇實幹的結果，而是搞特殊、走歪路、鑽政策空子得來的！
他斂去眼底陰狠，換上一副老實委屈、一心為公的懇切模樣，上前低聲道：“周主任，我們基層也是一時糊塗，是被群眾的難處逼急了，才犯了錯。我回頭一定好好整頓風氣，嚴肅批評所有人。”
嘴上是認錯的話語，眼底沒有半分愧疚。
周建國冷眼瞥他，哪裡看不透他這點花花腸子？
為官多年，基層幹部的小心思、陰私手段，他見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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