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抬手用袖口擦去濺在桌面上的茶水，胸腔裡的火氣還在翻滾。他重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面上暴怒已經收斂大半，只剩下沉如寒鐵的冷靜。
“知道了。”他聲音低沉，“通知參會的同志，準時開會。另外，立刻安排人，把今天縣委大院現場的全部情況，包括人證、目擊記錄，還有現場拍照留存的材料整理歸檔，一份留在縣裡備案，一份單獨封存。”
秘書一愣：“周主任，現在就整理？會議馬上開始……”
“越快越好。”周建國冷聲道，“劉道民既然敢把事情捅到地區，我們手裡就不能空著手。他會編故事告狀，我們也要留存事實。不要只記錄他們口頭喊的訴求，重點記下聚眾圍堵、擾亂辦公、破壞機關秩序這些實打實的行為。”
秘書應聲匆匆退出去準備材料。
周建國整理好上衣，邁步走出狼藉的辦公室，走向會議室。
會議室裡，長條木桌兩側早已坐滿。劉道民和幾個大隊的領頭人挨在一起，腰桿挺得筆直，臉上一副飽受委屈的模樣，眼底卻藏不住志在必得的光彩。幾人低聲互相遞著眼色，心裡篤定，今天這場談判，主動權握在他們手上。
劉道民率先開口，一上來就擺出苦大仇深的腔調，聲音悲愴：“周主任，不是我們非要鬧事，實在是日子過不下去！同樣一片土地，周寨大隊靠著外貿訂單掙外匯，社員分現金、吃細糧，我們周邊大隊社員一年四季啃紅薯幹，孩子冬天沒有棉衣。貧富差距這麼大，群眾心裡怎麼能沒有想法？我們要求很簡單，把周寨的工坊、外貿訂單統籌起來，由各個大隊一起參與，紅利大家均分！不能讓一個大隊獨佔集體資源！”
旁邊一個大隊長緊跟著附和，連聲訴苦，把收成減產、困難情況說得悽慘無比，句句都指責周寨搞特殊化，脫離集體路線。
幾人輪番開口，口徑整齊劃一，句句都扣在“公平”二字上，絕口不提方才在大院撒潑、損毀公物的事情。
周建國靜靜坐在主位，沒有立刻反駁，耐心聽完所有人的陳述。等他們說完，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說完了？”周建國緩緩開口，目光掃過劉道民，“我先問一句。你們所說的均分周寨工坊和外貿訂單，是周寨大隊自願同意的嗎？”
劉道民不假思索：“周寨眼界窄，只顧著自己大隊，自然不願意。但這事關乎周邊這麼多社員的生計，縣裡應當統籌安排！”
“統籌，前提是自願，還要合乎規矩。”周建國語氣平穩，字字清晰，“周寨這套皮革玩偶工坊，是周文帶著周寨社員，一錘一線一點點摸索出來的。牛皮原料是大隊自籌，手藝是社員日夜苦練，外貿訂單，是外商親自考察、認可週寨手藝才簽下的合同。所有手續完備，是合法為國家賺取外匯的專案，不是憑空得來的公家資產。”
劉道民立刻抬槓：“都是集體土地上辦起來的產業，憑什麼只能周寨獨享？都是人民群眾，憑什麼厚此薄彼！”
“想要一起發展，路子有很多。”周建國看著他，“可以派人去周寨學習手藝，你們大隊自己建工坊；可以尋找別的貨源，對接別的外貿機會。靠勞動掙收入，縣裡全力支援。但是，不能因為別人苦幹做成了事情，你們不想付出，只想靠著聚眾鬧事，強行瓜分別人辛苦打拼出來的訂單和產業。這不是求公平，這是不勞而獲。”
這話戳中要害，劉道民臉色微微一變，馬上拔高聲調：“周主任這是偏袒周寨！難怪群眾心裡有怨氣！我們基層社員苦不堪言，縣裡卻一味維護富裕大隊！”
會議室的氣氛瞬間緊繃，兩邊言語你來我往，爭執不休。劉道民一行人咬死要瓜分產業，不斷渲染民情壓力，時不時拿“民怨大、壓不住”來施壓，暗中暗示地區工作組很快就會下來。
就在會議室唇槍舌劍僵持不下的時候，遠在周寨大隊。
周文正帶著社員清點已經裝車發走貨物的單據，核對剩餘坯料。皮埃爾和艾麗莎站在竹棚邊，翻看新一批玩偶樣品，連連點頭稱讚做工精細。
艾麗莎指尖撫過冰雪女王玩偶的刺繡裙襬，笑著對周文說道：“這批貨順利送到港口之後，我們後續還有更大的追加訂單。我很看好你們大隊手藝人的功底。”
周文臉上帶著笑意，剛要回話，大隊的通訊員一路狂奔衝進曬穀場，跑得滿頭大汗，急聲大喊：“周文！大隊長！出事了！子路公社劉道民帶著上百人，堵到縣革委會大院鬧事去了！鬧了整整一上午，逼著縣裡把咱們工坊和外貿訂單拿出來分給他們！還打電話去地區告狀，要請地區工作組下來！”
話音落下，曬穀場瞬間一片死寂。
原本忙著針線、打磨皮料的社員全都停下手裡活計，臉上的喜色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隨即湧上一股怒火。
周世民攥緊手裡的牛皮樣板，眉頭緊鎖：“好一個劉道民！上次半路攔貨沒有得逞，居然直接鬧到縣委去了！”
周文臉上的笑意緩緩斂去，指尖輕輕摩挲著玩偶細膩的皮面。他沒有立刻暴怒，腦子飛快梳理前因後果。攔路搶貨不成，聚眾圍堵機關，越級告狀。對方步步緊逼，就是要藉著鬧事製造壓力，扣帽子、吞掉周寨全部心血。
皮埃爾聽懂了通訊員大概的轉述，眉頭猛地皺起。他轉頭看向艾麗莎，臉色沉了下來。
“訂單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貨品由周寨大隊承接生產。如果強行更換生產方，我們有權直接終止全部合作。”皮埃爾語氣嚴肅，“這批外貿訂單，是上報備案的外匯專案。強行拆分生產，產品品質無法保證，這責任誰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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