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穀場上的喧鬧久久不散，皮埃爾那句打通全歐洲市場的話，像一顆巨石砸進平靜的山澗，激起層層浪花。省裡來的李春風緩緩往前踏出一步，目光在桌上那些新奇玩偶與皮埃爾臉上來回一掃，沉聲開口：
“皮埃爾先生，一萬件皮具訂單，數額巨大，我們可以按周寨既定的品控標準分批排產，外貿合同，縣裡外事辦可以協助公證。”
皮埃爾爽快點頭，當即從公文包裡翻出皮具的意向草案，遞到周文手中。周文低頭翻看條文，指尖劃過紙上的數字，心裡快速盤算產能、皮料供應、周邊各個大隊的學徒人手。
艾麗莎還捧著那隻孫悟空玩偶，指尖摸著金箍的刺繡紋路，轉頭看向周文：“周，這些新玩偶，我打算單獨做一場主題展銷會，把你寫的故事印成小冊子，在歐洲各大城市分發。熊貓代表東方古國，孫悟空的冒險故事，孩子們一定會瘋狂喜歡。”
周文微微頷首：“可以。但有一點，所有貨都要按周寨的質檢標準來，不合格的一件都不能裝箱。新玩偶工藝更精細，刺繡、填充、版型，要單獨開班培訓學徒，不能趕工。”
他抬眼掃過場邊聞訊趕來的紅星公社一行人，這話明著是叮囑艾麗莎，實則敲打所有人。紅星公社書記聽到這話，耳根發燙，默默低下頭。剛剛立下的三條規矩還擺在那裡，他可不敢再犯粗製濫造的老毛病。
一旁的周衛國湊到周文身側，壓低聲音：“周文，這訂單一下子鋪這麼大，牛皮供應怕是會緊張。之前畜產公司的調撥指標，能不能再往上申請？”
“我早有打算。”周文低聲回應，“一部分靠縣裡畜產調撥，另一部分聯絡省內各地收購雜皮，拆分之後交給周邊大隊做粗加工。統一收回到周寨工坊精加工，層層把關。”
站在人群外圍的女知青們，耳邊一句句聽著“歐洲市場”“一萬件皮具”“新玩偶訂單”，心裡的掙扎更重了。
馮靜攥緊衣角。她本來早就把報考資料收拾妥當，一心等著推薦名額下來，奔赴城裡讀大學。從前她認定，離開農村才是唯一齣路。可眼前周寨的景象顛覆了她所有認知。工坊按月發薪，年終還有分紅，手藝好的女工收入甚至超過城裡普通工人。在這裡，憑手藝就能站穩腳跟，不用仰人鼻息。
白冰看向工坊方向，車間裡來來往往的女工，不少都是本村姑娘，每月領到工資寄回家，家裡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紅火。若是留在周寨，她可以進設計組，跟著周文學習打版、畫刺繡紋樣；可一旦放棄名額，這輩子怕是再也沒有機會走進大學課堂。
黃靈兒輕輕咬著下唇，悄悄瞥一眼人群中心從容談判的周文。她心裡清楚，就算考上大學，畢業後分配工作，想做出這般能打通海外市場的事業，難於登天。可多年讀書的念想，又怎麼說放下就放下。
張青梨拉了拉妹妹張青桃的胳膊，小聲嘀咕：“姐，你說，咱們要不要報名進新的玩偶設計班？”
張青桃卻嘆了口氣，沒有應聲，目光落在周文和外商交談的身影上。
就在這時，李春風抬手壓了壓喧鬧的人聲，對著全場社員和幹部高聲講話：“同志們，周寨的路子，不是一朝一夕碰運氣走出來的。靠標準，靠信譽，靠踏踏實實的手藝。省裡已經決定，在周寨設立鄉村外貿實訓基地，周邊各個公社，都可以選派社員過來學習手藝。”
“但是有一條底線，”李春風語氣鄭重，“凡是參與代工的大隊，必須遵守周寨制定的品控規範，統一培訓，統一質檢，嚴禁私自建廠接單。誰再投機取巧，不僅取消代工資格，還要追究集體財產損失。”
臺下一眾周邊大隊大隊長齊齊應聲。吃過虧的人，再也不敢想著抄近路搶訂單。
艾麗莎這時想起一事，抬頭對周文說道：“周，展銷會需要你的故事手稿翻譯成法文，我想邀請你，將來有機會親自去歐洲看看，參加展銷會。讓歐洲的買家，親眼見到創造這些玩偶的人。”
一句話，再次引得全場譁然。
出國！
這個年代，普通農民想出國，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社員們互相低聲議論，眼裡滿是驚歎。站在後面的女知青們，心臟猛地一跳。周文的格局，早就不止這一座大山、一個縣城。
周文淡淡一笑：“若是訂單穩定，生產不出紕漏，有機會我願意過去看一看。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手頭這批貨做好，把學徒培訓落實。”
皮埃爾笑著補充：“如果展銷成功，後續我們還可以拓展家居布藝、刺繡配飾的訂單，市場空間非常廣闊。”
商談暫告一段落，外商跟著縣裡幹部，前往工坊參觀車間，查驗生產環境。圍觀的人群慢慢散開，大家邊走邊興奮討論新訂單，互相說著今年的分紅怕是又要漲一截。
馮靜、白冰幾人站在原地，遲遲沒有挪動腳步。
兩條路擺在眼前，一邊是世人眼中體面的大學，奔赴陌生城市，前途未知；一邊是蒸蒸日上的周寨工坊，看得見的收入、新的機遇，還有近在眼前的外貿宏圖。
風從工坊方向吹過來，帶著皮革和布料淡淡的味道。她們看著工坊來來往往、笑容明亮的女工，心裡不停掂量，遲遲做不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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