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幾日，周寨大隊的日子分成了兩樣光景。工坊裡縫紉機日夜不停，訂單趕製一刻不松；青石小院的西屋，則成了周文的備考小書房。
夏青默默把那間屋子收拾乾淨，擦淨木桌，找來一盞玻璃罩煤油燈，每天夜裡早早燒好熱水，再端上一碗溫熱的紅薯粥或是荷包蛋，輕手輕腳送進去，不吵不鬧，放下東西便悄悄退出去。她不多說話，只時不時扒著門縫看一眼，見周文埋首在書本習題裡，眉頭緊鎖，眼底便生出幾分心疼。
馮靜、白冰她們，也收起了先前那份直白的情愫。白日里在工坊埋頭裁剪刺繡，抓緊手上的活計，不耽誤生產；收工之後，便湊在一處複習。她們手頭的課本殘缺不全，有的書頁缺角、有的字跡模糊，幾個人互相抄寫筆記，彼此抽背知識點。
馮靜性子依舊要強，只是不再成天圍著周文說一起去京城的話了。偶爾遇上難題，她才會拿著書本，站在書房門口輕聲詢問，周文耐心點撥幾句，她道一聲謝，便安靜退開，不再多做糾纏。白冰比她沉靜，常常一邊背書，一邊在心裡掂量，能不能考上，將來又該去往何方。她們心裡清楚，高考是自己的機會，不能把前程全都依附在周文身上。
周文這邊，一邊擠時間複習，一邊還要抽時間處理工坊的大小事。皮料調撥、樣品修改、質檢抽查，還有皮埃爾從上海寄過來的一封英文信件，裡面說了歐洲展銷會反響持續走高，追加了兩萬件玩偶的意向，還附帶了幾張新的卡通形象草圖。
他把信件和草圖交給週二根和帶班老師傅，一一交代清楚新樣品的工藝要點，定下試做期限。所有人都按先前說好的規矩運轉，遇到拿不準的大事，才會跑到小院找他。
五爺周世民也時常過來，不打擾他讀書，只是隔著窗子看兩眼，放下一包曬乾的花生或者炒南瓜子，低聲囑咐夏青：“別讓文子熬太晚，身子要緊。工坊這邊有我們盯著，天塌不下來。”
訊息一路傳到縣裡，周建國專門託人送來了一套好不容易找到的複習資料，還有省裡下發的高考報名通知。他捎話過來，報名手續縣裡會幫忙理順，有任何困難直接往縣裡傳信。遠在省城的李春風依舊讓人按時彙報周寨的動靜，聽說周文一邊穩住工坊、一邊靜心備考，在辦公室裡輕輕點頭，心裡越發看好這個年輕人。
夜裡，煤油燈的光暈在西屋牆上晃盪。周文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推門出去。夏青正坐在院子裡擇菜，月光落在她的髮梢。
“怎麼還不睡？”周文走到她身邊坐下。
夏青抬眼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看你燈一直亮著，我等著收拾碗筷。書很難嗎？”
“不難，就是內容多，要慢慢捋。”周文笑了笑，“放心，我心裡有數。”
“我不懂那些書本上的學問，”夏青把擇好的青菜攏到竹籃裡，聲音輕輕的，“我只知道，你好好考，不管最後考去哪裡，我都在這裡守著院子，守著妞妞，守著工坊這邊的訊息。你答應我的話，我記著。”
周文望著她柔和安靜的臉龐，心頭一暖。小院之外，是全村人的期盼、工坊的訂單、遠方的外貿市場；小屋燈下，是屬於他的一份安穩牽掛。
不遠處知青住的土屋，還亮著幾盞燈，馮靜和白冰低聲討論著一道數學題，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她們也在抓著這來之不易的機會，拼命抓住命運遞來的這束光。
周文抬頭望向天邊的一輪明月。
高考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他既要踏進考場，去爭取屬於自己的新天地；也要守住對周寨、對夏青的承諾。
前路漫漫，一邊是萬卷書，一邊是萬家煙火。
日子一晃，就到了高考報名的時節。
周建國提前託人捎來訊息，通知周文和大隊裡報名高考的知青，統一到縣城文教辦登記填表，還要帶上證明材料。
一大早，夏青就起來忙活。天剛矇矇亮，灶膛裡柴火噼啪響，她擀了白麵餅，又煮了兩個雞蛋，用油紙細細包好塞進周文的布挎包。還給他翻出一件洗得乾乾淨淨、補得整整齊齊的藍布褂子，遞到他手上。
“路上風大，穿上。到縣城別捨不得吃，有事記得往回拍電報。”夏青幫他理了理衣領，眼神里藏著牽掛，卻不再說那些讓他為難的話，只是輕輕叮囑，“安心辦事，家裡、工坊這邊，有五爺和二根他們盯著呢，不用掛念。”
“知道。”周文笑了笑，順手把油紙包往包裡塞。
馮靜、白冰還有另外些打算趕考的知青社員，也早早收拾妥當，揹著裝滿舊課本、手抄筆記的布包，在村口集合。她們臉上有緊張，更多的是壓抑不住的期待。
馮靜今天梳了整齊的辮子，看見周文走過來，目光輕輕一碰，很快移開，只低聲說了一句：“走吧，再晚班車就趕不上了。”
一行幾十個人，踩著晨露走到公社路口，坐上前往縣城的班車。車廂裡擠得滿滿當當，大半都是各個公社趕來報名高考的年輕人，一個個懷裡緊緊抱著書本，彼此陌生，卻又心照不宣。車廂裡斷斷續續飄著討論課本、溫習知識點的聲音。
一路顛簸，兩個多鐘頭才進到寶城縣城。
縣城文教辦門口早就排起了長隊，院子裡人聲鼎沸。穿著中山裝的幹部來回維持秩序，核對介紹信、戶籍證明，一張一張發放報名登記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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