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靠在樹幹上，看著眼前埋頭苦讀的幾個姑娘，心裡清楚，這場高考，對每個人意義都不一樣。於他，是登高望遠的臺階；於馮靜她們，是掙脫命運、重回城市唯一的通道。
等到班車來了，一行人擠上車，原路往回趕。
回到周寨的時候，天色擦黑。遠遠就看見夏青牽著妞妞，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等著。
妞妞眼尖，一眼看見從車上下來的周文，掙脫夏青的手，噠噠跑過來抱住他的腿：“二叔！你回來啦！”
夏青走上前，目光先落在周文身上，見他好好的，才鬆了口氣，輕聲問：“報名順利嗎？”
“順利，名都報上了。”周文摸了摸妞妞的腦袋，看向夏青，“回去吧，路上餓壞了。”
一旁的馮靜、白冰跟夏青點頭打了招呼，轉身往知青住的土屋方向走。
夏青看著她們的背影，又側頭看向周文，嘴角淺淺揚起：“報名好了，就安心看書備考。家裡我給你守著。”
晚風漫過周寨的田野，工坊方向隱約還能聽見斷斷續續的縫紉機聲響。報名這一關，穩穩落地。接下來，就是埋頭苦讀，靜靜等考試日子到來。
報名手續落定之後，周寨的節奏便一分為二。白日里工坊的生產雷打不動，夜裡小院西屋的煤油燈常常亮到後半夜。夏青早已摸索出一套習慣，不打擾他讀書，只掐著點添燈油、送吃食，收拾妥當便輕手輕腳退出去，帶著妞妞早早歇息。
這天上午，公社的郵遞員騎著叮鈴作響的腳踏車進了村，一路直奔周寨工坊，手裡捏著一封蓋著上海郵戳的厚信封，還有一卷用油布仔細裹好的圖紙。是皮埃爾寄來的。
週二根不敢耽擱，拿著東西匆匆跑到小院。
周文剛啃完半頁歷史複習提綱，聽見動靜放下書本，拆開信封。信是法文，附帶艾麗莎寫的簡短中文附言，說歐洲展銷反響持續走高，客商們很喜歡孫悟空、熊貓這一類東方形象，希望再新增幾個形象，同時把樣品草圖一併寄來，想讓周寨這邊儘快打樣試做。圖紙上除了原先敲定的幾款，還添了新的卡通形象，工藝更復雜，刺繡紋樣更細密。
周文鋪開圖紙細細端詳，一邊在心裡盤算工時、繡工難度，一邊跟週二根交代：“先把圖紙拿給老師傅們傳看，挑手藝最好的幾個繡娘組成打樣小組，先試做兩隻，做好之後送到我這裡驗收。這批新貨趕出來，要趕在入冬之前裝船出海。”
週二根應下，拿著圖紙快步趕回工坊。
誰料才過了大半天，工坊那邊就鬧出了岔子。
負責皮料裁剪的班組，這批新進的羊皮有一小批質量偏次，皮面帶著細小的裂紋，下料的師傅一時圖省事，想著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混著好皮料一起裁了，都縫進玩偶胚體裡。等到質檢崗抽檢的時候，一捏就發現了問題，一下子挑出來近百隻半成品。
訊息傳到五爺周世民耳朵裡，老人家當即就發了火，在工坊裡把裁剪組長訓了一頓。可難題擺在眼前：返工就要拆了重做，耽誤工期；若是偷偷混出貨，一旦運到歐洲被皮埃爾那邊查出來，好不容易攢下的口碑、外貿訂單說不定就要毀於一旦。
眾人拿不定主意，只能再往小院跑，請周文過去拿主意。
周文聽到訊息的時候，正趴在桌上演算一道物理大題，草稿紙上寫滿了公式。他捏著筆頓了頓，把書本合上，起身往工坊走。
夏青看著他放下習題，默默把書頁摺好做上標記，低聲叮囑：“事情慢慢處理，彆著急上火，回來晚了我給你留飯。”
趕到工坊，一進大門就看見那一堆挑出來的半成品擺在長木桌上，皮料裂紋清清楚楚。裁剪組長低著頭，滿臉愧疚，額頭上全是汗：“文子，是我貪快，心存僥倖，是我的錯。”
周文拿起一隻半成品翻看，神色平靜，沒有立刻發火。他心裡清楚，工坊剛成型，有些人還沒把品控兩個字刻進心裡，總覺得一點點瑕疵不算大事。
“咱們能有今天的訂單，靠的就是皮埃爾和艾麗莎信得過咱們的手藝。”周文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一百隻玩偶看著不多，可一旦流出去，人家不會說是哪一個師傅做錯了，只會說周寨工坊的東西不行。渠道來之不易，不能砸在這種地方。”
五爺周世民在一旁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就是心疼功夫和皮料。”
“拆，全部返工。”周文定下調子，“有裂紋的皮料單獨挑出來，不能再用，剩下還能搶救的胚體拆開，重新換皮。今晚加一班，把這批趕出來。另外，所有班組晚上開短會，重申質檢規矩，往後每一批皮料入庫，先由專人驗收，不合格皮料直接退回，不許入庫。”
他安排週二根去登記損耗，核算額外需要補的皮料，又和打樣的繡娘們核對皮埃爾寄來的新圖紙，把刺繡難點一一標註出來，示範針法。
等把工坊這邊的大小事宜全部安排妥當，日頭已經落下去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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