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東面漫過來時，汴梁西面曠野上的廝殺已經持續了兩個多時辰。
曠野上鋪滿了屍首，有灰甲的明軍，也有黑甲的金兵，層層疊疊地摞著，斷槍和碎盾散落在泥地裡，旗面被踩進泥漿裡翻卷著邊角。
完顏撻懶騎在那匹青灰色的戰馬上，馬腹兩側的甲片已經被長槍捅出了七八個凹坑，有兩處鉚釘崩脫，甲片翹起來，露出底下的皮襯。
他的左臂垂在身側，肘彎處的甲片被刀鋒劈開了一道口子，血順著小臂往下淌，在指尖凝成暗紅色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馬鞍側的鐵環上。
他的身邊只剩五個阿里喜。
撻懶偏過頭，朝四周掃了一眼。
明軍的包圍圈已經縮到了不到百步寬。灰甲的步兵持槍而立，槍尖密密匝匝地朝內指著，槍桿斜架在盾牌上沿。
後排的弓手拉滿了弦，箭鏃在晨光裡泛著碎雪般的白。
兩側是明軍的騎兵，騎手們勒馬橫列，彎刀已經出鞘，刀刃上沾著乾涸的暗褐色血漬。
王寅騎一匹青驄馬，立在包圍圈正面約三十步處，蛇矛橫擱在鞍前，矛尖上裹著一層暗紅色的薄殼。
林沖在他右側半步，蛇矛平端，槍尖朝前。
方傑在左翼，方天畫戟斜插在身側的泥地裡，他右肩的繃帶滲出一片新的暗紅，面色比平日白了些。
魯智深站在步兵陣列最前面，水磨禪杖拄在地上，杖尾入土寸許，僧袍前襟上濺滿了暗紅色的點狀血漬，像是被人用刷子甩上去的。
再往後，方天定騎烏雲踏雪立在一道低矮的土坎上。
扈三娘在他側後半步的位置，日月雙刀掛在鞍側，刀柄上的紅纓被風吹得微微拂動。
這個完顏撻懶是完顏阿骨打的堂弟，完顏斡裡不病死之後，他接替了右副元帥的位置。
對於這樣的人物，方天定當然想抓活的。
方天定看著包圍圈正中那匹青灰色的戰馬和馬上那個身形敦實的金將，把韁繩在手指上繞了一圈。
“完顏撻懶。”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在安靜的曠野上卻傳得清楚，“投降吧。我大明優待俘虜。”
撻懶聽見這話時，正用袖口擦著彎刀刀面上的血。
他的動作不快，從刀根擦到刀尖，翻過刀面，又從刀根擦到刀尖。
擦完了，他把袖口翻了一面，繼續擦刀柄上的纏布，把纏布上的血漬一點一點蹭到自己的衣袍上。
他把彎刀提起來，刀身映著晨光，映出一張粗糲的臉。
顴骨高聳，面膛黝黑，額角的皺紋從鬢邊刻到眉骨，嘴周的胡茬上沾著乾涸的血。
他掃了一圈周圍金軍將士的屍體，那些屍首橫七豎八地倒在泥地裡，有的面朝下趴著，有的側臥著蜷成一團，有的還保持著往前衝的姿勢，一隻手攥著斷槍，一隻手摳進泥裡。
撻懶收回目光，盯著方天定，仰頭大笑。
那笑聲粗糲而嘶啞，從胸腔最深處翻上來，像一塊鐵板被人從中間猛地掰斷。
他笑了好幾息，笑得肩膀一聳一聳地顫，笑得那五個阿里喜紛紛偏過頭來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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