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東面城樓的飛簷後面透過來時，邢州城南的營寨已經安靜了大半。
明軍將士正在收攏俘虜，把投降的潰兵往一處趕。
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有人把兵器丟在腳邊，幾個明軍兵士拿著麻繩，把降兵十個一串聯起來。
帳篷東倒西歪地鋪了一地，布面上沾滿了泥漿和暗紅色的碎漬，風一吹便掀起來一角，露出底下翻倒的鍋灶和散落的乾糧袋。
岳飛坐在一頂翻倒的帳篷邊沿上，膝蓋上攤著一張草圖，手裡捏著半截炭條在圖上勾畫。
石寶站在他側後，劈風刀拄在地上，刀身上的血已經擦了，刀刃上還留著幾道細密的缺口。
楊志站在更靠後的位置，鐵槍橫在臂彎裡，目光時不時掃一眼邢州城方向。
馬蹄聲從營寨北面響起來。蹄鐵踏過被踩爛的泥地，碎土和暗紅色的泥漿從蹄下濺起來，越來越近。
岳飛抬起頭。
楊再興騎一匹棗紅馬，從帳篷縫隙間穿過來。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其中一個被麻繩反綁著雙手，繩頭攥在楊再興手裡。
那人約莫四十出頭，身形敦實，面膛黧黑，顴骨上有一片凍皴的口子，穿著一件灰褐色的舊棉袍，袍角卷在腰帶裡，露出一截沾滿泥點的褲腿。
正是曹成。
曹成一面走一面掙扎，手腕在麻繩裡擰來擰去，繩結勒進皮肉，磨出一圈紅印子。
他偏過頭，朝楊再興的側臉啐了一口，嗓門粗糲而嘶啞：“楊再興，你忘恩負義！當初你餓倒在湯陰街頭，是誰給你一碗粥、一件襖？你倒好，拿繩子綁我！”
楊再興沒有回頭，韁繩在手指上繞了一圈，棗紅馬在岳飛面前五六步處停住。
他翻身下馬，靴底踩進泥地裡陷了半寸，轉身把曹成從馬背上扯下來。
曹成雙腳落地時踉蹌了一步，肩頭撞在楊再興胸口，楊再興沒有躲，只是把手裡的繩頭攥得更緊了些。
“主公，”楊再興開口，嗓門不高，每個字卻都咬得清楚，“我是在救你。咱們不能和金狗勾結，那是要遺臭萬年，累及子孫的。”
曹成偏過頭瞪著他，鼻翼翕動了兩下：“不和金人聯合也就是了，你為什麼要綁我？”
“主公，我這也是為了護你的周全。”楊再興把繩頭往岳飛的方向遞了遞，目光仍然落在曹成臉上。
岳飛從帳篷邊沿上站起來，草圖從膝頭滑落，擱在腳邊的泥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往前走了兩步，在楊再興面前站定。
晨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灰布戰襖上的褶皺映得分明。
楊再興迎著岳飛的目光，語速比方才慢了些：“你保證不害我家主公？”
岳飛偏過頭看了一眼曹成。
曹成也正瞪著他，腮幫繃得很緊，嘴角還沾著方才啐人時留下的唾沫星子。
岳飛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楊再興臉上，聲音不高，每個字卻穩當：“決不傷害。但是，現在為了避免他被害了，我要將他送往大名府看押，以確保他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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