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志把鐵槍往地上一拄，槍尾入土寸許，抬手抹了一把臉上濺的血點子。
他盯著楊再興的臉，那張臉被火把光映得半明半暗，顴骨上有一道新添的擦傷，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痂，可眉眼間的輪廓，跟他記憶裡那個流落在湯陰街頭、餓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少年，一模一樣。
“我的侄兒，”楊志往前邁了一步，嗓音比方才低了些，卻更沉，“你怎麼連你大伯也不認識了？”
楊再興手裡的鐵槍本來已經端平了，槍尖對準楊志的胸口，聽完這句話，槍桿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他的腮幫繃緊又鬆開，喉結上下滾了一回，嘴唇翕動了兩下，卻沒發出聲音。
石寶在他側後勒著馬，劈風刀橫擱在鞍前，刀鋒上的血還沒擦。
他偏頭看了楊志一眼，又看了看楊再興，粗聲道：“楊參軍，你認得這小子？”
楊志沒有回頭，目光仍然釘在楊再興臉上：“石將軍，刀下留情，待在下和他說幾句話，再戰不遲。”
石寶把劈風刀往鞍側一掛，韁繩一抖，馬往後退了兩步。
他沒走遠，就在十步外勒住了，雙臂抱在胸前，看著這叔侄二人。
楊志把鐵槍從地上拔起來，橫在臂彎裡，槍尖朝下，槍桿貼著身側，是一個收勢。
他往前又走了兩步，離楊再興不到五步遠，火把的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直，在泥地上交疊。
“楊再興，”楊志開口，嗓門不高，每個字卻像是從胸腔裡用鐵錘砸出來的，“我楊家世世代代，驅逐胡人，保衛家國。當年金沙灘一戰，七子去，六子回，何等的壯懷激烈。你身為我楊家人，怎麼幫著金狗做事？你對得住楊家的列祖列宗嗎？”
楊再興的肩背猛地繃緊了一瞬。
他的槍尖往下沉了半寸，手指攥著槍桿，指節泛白，臉上那點被火光映出的血色一下子湧了上來，從顴骨燒到耳根。
“你……”他開口時嗓子裡像是塞了沙子，每個字都磨得粗糲，“你還不是投靠了明教賊人！”
楊志沒有惱。
他把鐵槍從臂彎裡放下來，槍尾重新拄回泥地，雙手搭在槍桿上，腰背挺直。
他比楊再興高半個頭，火把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顴骨上那塊青色的胎記映得格外分明。
“再興，”楊志的聲音比方才平了些，語速也慢，“趙宋已經被金人滅亡了。當今天下，能守衛漢家河山的，只有我大明皇帝。我知道你心裡不服。退一萬步而言，就算照你所言，我楊志也投了賊人，但那也是漢家的賊人。而你投的曹成，已經和金狗勾結在了一起，要奪我漢人的江山。你真的是鐵了心要為虎作倀嗎？”
楊再興的槍桿在掌心裡轉了一圈，又轉回來，動作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煩躁。
他偏過頭，目光從楊志臉上移開，落在遠處邢州城牆的輪廓上。
城頭上的燈火已經滅了大半，只剩幾星火光在風裡明滅。
城下營寨裡的哭喊聲已經低了下去，只剩零星的慘叫和求饒聲被夜風送過來。
“曹帥在我快要餓死的時候，救了我的性命。”他開口時嗓音仍然沙啞，但語氣裡那股子衝勁已經弱了半截，“我豈能恩將仇報。”
楊志往前逼了半步，槍尾從泥地裡拔出來，槍尖朝上，槍桿斜在身前。
他的語速比方才快了一拍：“賢侄，聽伯父一句話。現在正是你反戈一擊、棄暗投明的好機會。錯過了這個機會，你將遺臭萬年，並被逐出楊氏宗祠！”
楊再興沉默了好一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