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著，把他顴骨上那道新傷照得忽明忽暗。
他低頭看著自己腳前那塊被踩爛的泥地，泥地裡嵌著一枚斷箭的箭鏃，尾端已經被人踩進了土裡。
“我要見你們的主帥。”他抬起頭來，目光越過楊志的肩頭，落在更遠處的明軍陣列上。
楊志心中暗喜，面上卻沒有動。
他把鐵槍往地上一頓，槍尾入土寸許，偏過頭朝身後看了一眼。
岳飛已經催馬到了近前。他騎一匹白色戰馬，灰布戰襖外面套著半舊皮甲，鐵槍橫擱在鞍前，槍尖上的血已經擦過了，在火把光裡泛著一層暗青色的冷光。
他在楊志側後勒住馬，翻身下來，靴底踩進泥地，往前走了兩步。
“楊再興。”岳飛的聲音不高，卻穩當，每個字都送得清楚，“我是岳飛，大明河北招討安撫使。”
楊再興的目光落在岳飛臉上。
他第一次仔細打量這個傳說中在湯陰城外以五騎衝陣、在磁州夜襲完顏斡離不營寨、在威縣設伏全殲三萬金軍的明軍主帥。
面前的年輕人比他大不了幾歲，面膛瘦削，顴骨微凸，嘴唇乾裂起皮，只有一雙眼睛在火光裡亮得沉穩。
“曹成救你，那是小恩小惠。”岳飛往前邁了半步，與楊志並肩站定，語速不快，語氣裡帶著一種從戰場上磨出來的篤定，“如果你現在能將他活捉，並勸他歸降大明，那才是大仁大義。”
楊再興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他偏過頭朝邢州城方向望了一眼。
城下營寨已經徹底亂了，明軍的灰甲佇列在帳篷之間穿插，有人正把投降的潰兵往一處趕。
更遠處，十幾架床子弩的輪子正碾過碎石路面，朝這邊推來。
“一旦我大明的床子弩架設好了，”岳飛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把後半句接上去，“不要說這一個小小的營寨，就是邢州城的城牆也未必抵擋得住。到那時，你才是誤了你的救命恩人。”
床子弩的輪子碾過碎石的聲音越來越近了。
弩手們在距營寨柵欄約五十步處停住，絞盤上緊了弦，箭槽中擱進粗如兒臂的弩箭。
弩手蹲在弩床兩側，目光平視前方，等著將令。
楊再興把鐵槍從地上拔起來，槍桿在掌心裡轉了一圈。
他偏過頭，目光從岳飛臉上移到楊志臉上，又移回來，停了一息。
“我去把曹帥請來。”他說這話時嗓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話音剛落，他撥轉馬頭，棗紅馬的四蹄在泥地上刨了兩下，躥出去七八步遠。
他沒有回頭，朝邢州城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踏過營寨間被踩爛的泥地，碎土和暗紅色的泥漿從蹄鐵下濺起來，很快便被夜色吞沒了。
石寶催馬趕上來，在岳飛側後勒住韁繩，偏過頭看著那道正在遠去的背影，眉頭擰了一下：“就這樣放他走了？”
岳飛把鐵槍從鞍側提起來，橫擱在鞍前，目光仍然落在楊再興消失的方向上，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很淺，在唇邊停了一息便收了。
“他不是走了，”岳飛把韁繩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偏過頭看了石寶一眼，又看了看楊志，“是去抓曹成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