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志的棗紅馬前蹄踏進一片被血浸透的泥地，。他左手拽住韁繩，右手長槍往左側一遞，槍尖扎進一名金軍柺子馬的馬腹，那馬嘶鳴著往旁邊一栽，馬背上的騎手被甩出去，撞在翻倒的糧車上。
楊再興在他右側十步遠的位置，鐵槍橫掃，槍桿砸在一名金軍謀克的護頸上，鐵片凹陷下去，那人往馬下一頭栽去。
他收槍的同時偏頭朝北面官道掃了一眼——八十里鋪方向揚起的塵土越來越近了，前鋒的柺子馬已經調頭回來了。
“楊將軍！”楊再興撥馬往楊志的方向靠了半步，鐵槍橫在身前，左臂甲片上的刀痕翻卷著，裡頭的襯布滲出暗紅色的溼痕，“前隊回來了。”
楊志把長槍從金軍屍身上拔出來，槍尖上的血甩在枯草上，他沒有回頭，只把韁繩在手指上繞了一圈：“我知道。”
八百騎兵從官道中段穿透之後，已經被兩側壓上來的柺子馬逼成了一團。
灰甲的佇列收縮在官道東側一片不到百步寬的枯草地上，外圍的兵士結成圓陣，長槍朝外，刀盾手蹲在內圈。
金軍柺子馬繞著圓陣來回馳騁，騎手們在馬背上挽弓搭箭，箭矢貼著明軍盾牌的邊沿擦過去，釘進枯草地裡，箭尾的白羽連成一片。
楊志站在圓陣中央偏前的位置，長槍拄在地上，槍尾入土寸許。
他偏過頭，朝身後的兵士掃了一圈，八百騎衝出來時還剩七百多，此刻圓陣裡還站著的不到四百人，外圍倒著三百多具灰甲的屍首，有的趴在盾牌上，有的仰面朝天，箭桿從甲片縫隙裡露出來。
“楊再興。”楊志的聲音不高，被四周的馬蹄聲和箭矢破風聲削得有些散。
楊再興從右側靠過來，鐵槍橫擱在臂彎裡，槍尖上的血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薄殼。
“你帶兩百人往北突，我在這裡拖住他們。”楊志的目光落在北面官道盡頭那片正在逼近的灰黑色長線上，語速不快，“前鋒一亂，中軍就能喘口氣。”
楊再興沒有動。
他把鐵槍從臂彎裡提起來，槍桿在掌心裡轉了一圈，槍尖朝下，目光直直地落在楊志側臉上：“楊將軍，你是主將，你突出去，我留下。”
楊志偏過頭看他。
楊再興顴骨上那道擦傷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淡紅，嘴唇乾裂起皮，目光卻穩。
楊志沉默了一息，把長槍從地上拔起來，槍尾帶出一塊凍土，碎在腳邊：“一起。”
金軍的號角聲從北面響起來，三聲短促的高音，貼著地面往南滾。
柺子馬開始收縮包圍圈，兩側的馬蹄聲從散碎變成密集，馬背上的騎手把弓收起來，彎刀出鞘，刀刃在日光裡連成一片冷白的碎光。
楊志把長槍往北面官道方向一指，嗓門不高，卻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用鐵錘砸出來的：“跟我往北突，殺！”
圓陣外沿的盾手往兩側散開，長槍手從盾縫裡探出槍尖，朝衝上來的柺子馬捅去。
楊志第一個衝出缺口，棗紅馬從兩匹柺子馬的間隙裡穿過去，長槍左右挑刺，槍尖扎進左面騎手的腰肋，抽出來時順勢掃向右面，槍桿砸在第二匹馬的頸側，那馬往旁邊一歪，馬背上的騎手彎刀脫手，人往馬下栽。
楊再興在他右側半個馬身的位置，鐵槍平端，槍尖挑開迎面劈來的彎刀，槍桿橫著一送，鐵鐏撞在第三名騎手的胸甲上，那人往後一仰，倒進後面湧上來的同袍佇列裡。
四百騎從圓陣缺口湧出來，灰甲的洪流朝北面官道方向猛衝。
柺子馬試圖從兩側合攏，但明軍衝得太快，缺口來不及封死，被撕開一道兩丈寬的口子。
楊志衝出去約莫半里地，身後忽然響起一陣密集的弓弦震動聲。
他偏頭回望——完顏粘罕的中軍弓箭手已經壓上來了，約莫三千人，分作三排橫陣，第一排蹲踞，第二排站立，第三排斜仰，箭鏃在日光裡連成一片參差的冷白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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