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州城外的金軍大寨紮在城東一片緩坡上，帳幕灰白，旌旗稀疏，從坡頂一直鋪到坡腳，卻沒有尋常大軍營寨那種人馬喧騰的氣象。
轅門前的哨兵拄著長槍，縮著脖子避風，偶爾抬頭朝南面官道望一眼，又低下去。
坡下的灶坑裡埋著半燃的柴炭，火星一明一滅，被北風捲起來又落下，像一群將死未死的螢。
中軍帳裡點著三盞油燈，燈芯都結了花，暗紅色的餘燼懸在火苗頂端，把帳中幾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帳布縫隙裡灌進來的風偶爾把燈焰吹得歪向一側，滿帳的影子跟著晃一回，又慢慢穩下來。
完顏兀朮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矮案上攤著一卷軍報。
那軍報是昨日夜間到的，從太原方向繞道石嶺關，經三晝夜快馬送到
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第三遍，把軍報合上擱在案面，指尖在紙邊上壓了一下，手指收回來，搭在膝蓋上，沒有開口。
韓常坐在側首，手裡捏著一根炭條，面前擱著一張邢州周邊的草圖。
他幾次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又咽了回去。
劉彥宗坐在他對面，雙手攏在袖中，背脊挺得筆直，目光落在案面那道細長的木紋上，不抬起來。
這時，轅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帳前停住。
一個遊騎翻身下馬，靴底在門檻外磕出一聲悶響，單膝跪在帳簾外面：“稟四太子，方明援軍前鋒已到城北二十里處。斥候遠遠看見的，打的旗號有‘方’字、‘吳’字、‘宗’字，人馬綿延數里，步騎混編。”
完顏兀朮的腮幫繃了一瞬，沒有回頭，只朝帳簾方向抬了一下下巴：“再探。半個時辰回報一次。”
他知道，這時大名府的方天定、吳玠和磁州宗澤的人馬到了。
完顏兀朮早已知道宗澤被張叔夜說得歸降了方明。
遊騎應聲去了。
馬蹄聲重新響起來，漸漸遠了。
帳中又安靜下來，只剩下燈焰偶爾爆出的噼啪細響。
韓常終於把炭條擱在草圖上，站起身來，往前邁了半步，嗓門不高：“四殿下，臣主張，立刻全軍撤回燕京。”
完顏兀朮偏過頭看他。
韓常的面膛被帳中的燈火映得半明半暗，顴骨上那道舊傷疤在暗處看不分明，但下頜線繃得很緊，像是把話說出口之前已經在心裡過了好幾遍。
劉彥宗把雙手從袖中抽出來，交疊擱在膝上，也開了口。
他的語速比韓常慢些，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掂過才放出來的：“臣也主張立刻撤軍。”
完顏兀朮把目光從韓常臉上移開，落在劉彥宗臉上。
他沉默了幾息，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語速不快：“方天定親自到了，這兩部明軍合起來，有十多萬，如果我們撤了，方、吳、宗、嶽、韓，五部明軍合起來幾十萬，一起壓向燕京，那……局勢將不可收拾。”
這話落地時，帳中安靜了片刻。
燈焰被門簾縫隙裡灌進來的風吹得歪了歪，在青磚地上投下的暗影跟著晃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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