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州城北的官道兩側，枯草被北風壓得貼地倒伏，塵土從馬蹄下翻起來，被風捲成一片灰濛濛的帳幕，朝南面散開。
方天定的中軍大帳設在城北三里處一片略高的土崗上，帳頂覆了兩層厚氈，四角用鐵樁釘進凍土裡。
帳前豎著“方”字大纛旗，旗面被風扯得半卷半展，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
帳中案上攤著兩封軍報。
一封是岳飛的筆跡，龍飛鳳舞，墨色深淺不一，像是趕時間寫的，說的是太原已下，完顏斡裡不陣亡，完顏粘罕隻身北逃，韓世忠所部已追出城北六十里。
另一封是韓世忠的筆跡，一筆一畫，端端正正
說大明官軍追到石嶺關外，粘罕已與率領先鋒逃到的完顏婁室會合，收攏潰軍，明軍將士正在不分晝夜的攻打。
方天定把兩封軍報並排擱在案面上，指尖在紙邊壓了一下，抬起頭。
帳中站著吳玠、吳璘、張叔夜、宗澤。宗
澤站在靠帳門的位置，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緋色舊官袍，腰間繫著素帶，髮髻用一根鐵簪綰著，頜下白鬚被門簾縫隙灌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拂動。
張叔夜坐在側首的矮凳上，灰布直裰的前襟沾著趕路時濺上的泥點。
“金軍營寨空了。”方天定開口，嗓音不高，“遊騎方才來報，完顏兀朮的人馬昨夜拔營北撤，寨中灶坑是冷的，帳篷拆得乾乾淨淨，連一根箭矢都沒留下。”
吳璘第一個接話。
他從座上站起來，甲片碰出一串細響，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拍：“陛下，立刻下令追擊！不能讓完顏兀朮輕易地逃了！”
方天定沒有立刻表態，偏過頭看宗澤。
宗澤把雙手從袖中抽出來，攏在身前，語速不急不緩：“完顏兀朮突然撤退，必然是也收到了嶽韓兩位將軍攻佔太原、陣斬完顏斡裡不的訊息。撤退是必然之舉。這廝久經沙場，就算他匆忙撤走，也必定會留下殿後的人馬。我們若要追上去，極有可能會中伏。”
吳玠坐在側首，把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交疊擱在膝上：“那也好辦。分前中後三軍進軍，看他完顏兀朮敢伏擊哪一段。只要他敢動，我們就叫他全軍覆沒。”
方天定聽完，又把目光轉向宗澤：“宗相公以為如何？”
宗澤微微頷首，聲音不高：“吳都統制所言穩妥。臣願為前部先鋒。”
“好。”方天定從案後站起來，走到宗澤面前兩步遠的位置站定，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又移向張叔夜，“張相公，你和我還有吳玠將軍為中軍，吳璘將軍為後軍，如何？”
張叔夜從矮凳上站起身來，整了整灰布直裰的前襟，語速平直：“陛下，臣有個小小的建議。”
“張相公請說。”
張叔夜往前邁了半步，目光從方天定臉上移到案面那兩封軍報上，又收回來：“完顏兀朮既然料到我們會追，那他的伏兵就不會只等前軍。臣以為，在前軍和中軍之間再佈下一支人馬，這才是萬全之策。這樣一來，無論他伏擊哪一段，左右都有接應，前後都能合攏。”
方天定點了點頭，轉身走回案後坐下，把案上那兩封軍報摺好收入袖中：“就照張相公的計策行事。晉卿，你下達追緝令吧。”
吳玠站起身來朗聲：“宗相公為前部先鋒，司行方、史進為第二路軍。陛下與我及張相公率中軍，吳璘斷後。”他偏過頭，目光掃過帳中諸將，“前軍與第二路軍之間相隔不得超過十五里，第二路軍與中軍之間不得超過二十里。無論哪一路遇敵，相鄰兩路必須在半個時辰之內趕到。”
宗澤把鐵簪從髮髻上拔下來，重新綰了一遍頭髮，動作利落。
他整了整舊官袍的前襟，朝方天定拱了拱手：“臣先行一步。”
方天定朝他抬了一下手：“宗相公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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