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伯的身子慢慢往下沉，四條腫成樹樁的腿一寸一寸彎下去，關節裡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像老樹根在石縫裡磨。
鐵颯往旁邊讓了半步，尾巴下意識想去託，可腕龍的體量擱在那兒，它那點力氣跟撓癢癢似的。
山伯最終趴穩了，小腦袋擱在前肢上，渾濁的眼珠子掃了一圈火堆邊的臉。
沈鹿、鐵颯、鐵苗、石磙、銅殼、風婆。
六張臉，映著火光，一個比一個緊。
“南邊。”山伯開口了，嗓子像砂輪碾石板，慢，可每個字都砸得實，“俺走到腫頭龍大營外頭的時候，沒進去。”
石磙急了：“咋沒進去？”
“進不去。”山伯的眼皮耷拉了一下，“路斷了。”
火堆噼啪炸了一聲，火星子躥起來，落在鐵颯的鱗片上，滋了一下。它沒動，耳朵壓得死平。
“俺說的斷，不是塌方，不是倒樹。”山伯的聲音更慢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淌，像在掂量每個字的分量，“是地皮裂開了。裂得能吞下三隻角龍並排走。”
石磙的蹄子在地上刨了一下，嘴唇哆嗦。
“縫底下冒熱氣，白的，帶著腥臭味，草場燙死了一大片，焦的，跟火燒過似的，可沒有火。”山伯停了三息，嚥了口唾沫，“水源也壞了。俺路過那條溪，水渾得跟泥漿似的，聞著發臭，魚全翻了白肚皮，漂了一溪面。”
沈鹿的指甲掐進掌心。
博士腦子在冷冷翻譯：地熱流體大面積溢位，地表水體硫化物汙染，植被熱害枯死。這不是前兆了，這是正在發生。
“腫頭龍呢？”沈鹿的聲音很穩，可坐在她腳邊的鐵苗感覺到了她膝蓋在抖。
“跑了。”山伯說，“俺沒進營，可俺在高處看見了。那個帶疤的頭領，下了死令，三天之內全員撤往西邊高臺。三千多隻，拖家帶口，連夜走的。營裡的石牆、食窖、磨角場，全扔了。五十年攢的家當，一夜清空。”
石磙的眼眶猛地紅了。五十年。跟它爹守祖地的年頭一模一樣。
人家三千隻龍說扔就扔了。
“還有一樁事。”山伯的聲音忽然輕了，輕得火堆的噼啪聲都蓋過去了。
所有人的耳朵同時豎起來。
“那隻會學舌的。”
沈鹿的後背一涼。那隻似鳥龍，之前模仿山伯聲音、模仿刀疤聲音、模仿谷里所有龍聲音的東西。
“俺蹲在高處看了一夜。”山伯的眼珠子盯著火苗，映出兩團渾濁的光，“營門口，那東西蹲了一整夜。一聲沒學。”
風婆的翅膀抖了一下。
“一聲都冇？”它的粵語脫口而出，尾音發顫。
“一聲都沒有。”山伯重複了一遍，像是怕別人沒聽清，“它學遍全天下的聲。那天不學了。”
火堆又炸了一聲。
沈鹿的腦子裡有根弦“嗡”地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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