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水。每隻龍限量，小崽子優先，老的優先。剩下的封上，明天路上喝。”
賊溜的爪子已經在筐裡摸碗了，嘴裡的賬張口就來：“六十四張嘴，兩大罐，每隻分小半碗夠潤嗓子，省著點明天還能勻兩頓——石磙你別拿嘴對著罐子灌！用碗！用碗！”
石磙的大餅臉從罐口彈開，嘴角掛著水漬，舌頭舔了一圈嘴唇，一臉無辜。
“俺就試哈味道嘛……”
賊溜的爪子抽了它腦門一下：“試你個蹄子！六十四口龍的水你一嘴給喝報廢了咋整？排隊！”
水一碗一碗地分下去，迅猛龍小隊喝得快，仰脖子一倒就完事，舌頭在碗沿上掃一圈，乾淨得像洗過。
石固接過碗的時候蹄子抖了一下，渾濁的老眼珠子盯著碗裡那點水看了兩息，然後慢慢低頭喝了。
喝得很慢，像怕灑了一滴。
小劍龍把碗讓給了身後的小崽子們，自己舔了舔碗沿上那層水汽，骨板上的裂口還滲著血絲，可它的眼珠子亮了一點。
最小的那隻原角龍幼體把碗裡的水舔得見了底，小腦袋抬起來，豆粒大的眼珠子轉了一圈，落在沈鹿身上，四條小短腿往前挪了兩步，又縮回去了。
鐵崖趴在坑口外面，肩膀上的血痂被夜風吹得發硬，它低頭在地上的淺水窪裡舔了兩口，沒去排隊。
沈鹿看見了。
她端了半碗水走過去，擱在鐵崖的爪子邊上，沒說話，轉身走了。
鐵崖的黃眼珠子低下來，看了那半碗水三息，然後舌頭伸出來，捲了。
一口。幹了。
夜色落下來，六十四口龍擠在三個淺石坑裡，乾草鋪在坑底，比石頭地面暖和了不止一層。小崽子們擠成一團縮在最裡面，體溫從四面八方裹上來，抖了一天的小身板一個接一個地安靜下去了。
小劍龍趴在坑口，背上的骨板耷拉著，可它沒往裡擠。它的眼珠子在夜色裡轉了一圈，掃過那些碼得齊齊整整的乾草垛，掃過封得嚴嚴實實的水罐，掃過趴在坑外面給所有龍擋風的鐵崖，掃過在坑與坑之間巡視的迅猛龍，最後落在沈鹿身上。
那個沒毛的小東西盤腿坐在石板旁邊，背靠著鐵颯的肋骨，手裡還攥著那塊刻了刀疤爪印的石板，眼睛半睜半閉的，嘴唇在動，像在算什麼。
鐵苗蜷在沈鹿另一側，背上的皮囊枕在爪下，七卷獸皮一卷沒松。
霸王龍在開路，迅猛龍在巡哨，偷蛋龍在分糧，一個沒毛的小東西在指揮一切。
小劍龍活了這幾年，腦子裡只有逃和躲兩個字，從來沒見過哪群龍是這麼活的。
它的骨板又塌了一點，塌得比白天更徹底，像是撐了很久的殼終於允許自己卸下來了。
石固的老嗓子從中間那個坑裡悶悶地傳出來，聲音澀得像砂紙刮石頭。
“這個沒毛崽子……她手底下到底有多少龍？”
石磙的蹄子在乾草上刨了兩下，鼻涕泡鼓了半個，聲音裡帶著一股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驕傲。
“爸，你到了石樑就曉得了。”
夜風從坑口灌進來，被鐵崖的身板擋掉了大半。沈鹿睜開眼看了一眼南方天際，紅光把夜幕燒出一個洞，洞口還在擴，像一隻永遠不會合上的眼睛。
地底的震顫變成了一種持續的、細微的嗡鳴，不烈，但不停，像整片大地在發低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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