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回到乾清宮，進門就把御案上的茶盞掃到了地上，青瓷碎片崩了一地。
太監們跪了一殿，大氣都不敢出。
有兩個小太監戰戰兢兢地去撿碎片，手抖得連瓷片都捏不穩。
他揹著手，在殿裡來回踱步，靴子踩過碎片，咯吱咯吱響，越走越快，越走越氣。
“好一群忠臣！好一群為國為民的忠臣！”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搬出太祖來壓朕，搬出祖制來堵朕，搬出民情來攔朕！說得一個比一個冠冕堂皇，可心裡盤算的是什麼，當朕看不出來？”
他指節攥得咯咯響：“家在南京，產業在南京，怕拔了根！就敢拿太祖的陵寢當幌子！朕遷個都，就成不肖子孫了？就成棄祖宗於千里之外了？”
他想起早朝上那一張張臉：蕭儀挺著脖子引經據典，杜衡義正詞嚴喊勞民傷財，陸之章戰戰兢兢撥算盤，方伯川顫巍巍抬出“王者不居夷狄之地”。
一個個的，都像是站在太祖那頭，站在社稷那頭，站在民情那頭，唯獨沒有人，站在他朱棣這頭。
“蕭儀！杜衡！陸之章！還有一個方伯川！”他數著名字，越數越惱，“朕倒要看看，他們還能蹦躂幾天！”
正罵著，殿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朱高煦、朱高燧兄弟倆一前一後闖了進來。
朱高煦人還沒站穩，嗓門先到了：“爹！聽說今兒早朝，那些南臣膽肥了？”
朱高燧跟在後頭，也是一臉憤憤：“爹，這滿朝上下，誰不知道您要遷都是天大的好事？他們倒好，一個個跳出來攔！”
朱棣沒好氣地瞪了他們一眼：“你們倆來幹什麼？看朕的笑話？”
“哪兒能啊！”朱高煦搓著手，“爹，我是給您出主意來了。依我看，甭跟他們廢話！直接遷都！誰敢攔，砍了就是！殺雞儆猴，殺上幾個，我看誰還敢吱聲！”
朱高燧也連連點頭：“二哥說得對！爹您是天子，金口玉言，一句話下去，他們愛聽不聽！咱們遷咱們的，管他們作甚！”
“噗嗤。”
殿角傳來一聲笑 。
朱高熾坐在下首，本來一直在聽，這會兒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大哥你笑什麼？”朱高煦瞪他，“我說得不對？”
“對，對得很。”朱高熾笑著擺手，“殺幾個，南臣就老實了；再殺幾個，南直隸的賦稅就沒人收了；殺到後來，滿朝堂上都是北邊的官，我看你這江山，就坐穩了。”
朱高煦被他噎得說不出話，梗著脖子道：“那你說怎麼辦！”
朱高熾心裡直搖頭。
他這個二弟，當了這麼多年漢王，領兵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腦子裡裝的還是刀槍劍戟那點事兒。
殺？遷都這麼大的事，是殺幾個人就能成的？滿朝文武，南籍佔了一半，牽一髮而動全身。
真按老二說的殺將下去，殺到滿朝堂都是北邊的官，南邊的賦稅收不上來，漕運斷了，鹽課停了，這天下還玩不玩了？
至於老三，比他二哥看著機靈，實則也沒強到哪兒去。
老三那雙眼睛，只盯著爹的臉色轉，爹說什麼好，他就順著說什麼好，恨不得把“龍興之地”、“皇爺爺心願”這些詞全堆上去，好顯得他比老二懂事。可真要問他遷都之後朝廷怎麼走、南邊的官怎麼辦、北邊的糧怎麼運，他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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