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這張圖,就成了他們君臣之間最深的秘密。
多少個夜裡,陛下從北征回來,風塵僕僕,衣裳都沒換,就把他叫來,兩個人對著那張疆域圖,指指畫畫。
北邊的城防,南邊的漕運,中間的驛道,一筆一筆,畫了又改,改了又畫。
有時候為了一座城的位置,兩個人能爭到後半夜;有時候一個念頭對了,陛下會拍著大腿笑出聲。
這套方略,是他們君臣,熬了多少個日夜,才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陛下連太子都沒告訴,連最親近的太監都不知道,只他們兩個人,爛在心裡。
他還記得,有一回,陛下從北征回來,人還沒進南京城,就先派親衛把他從寺裡撈了出來,拉到乾清宮。
兩個人對著那張疆域圖,從黃昏一直看到天明。陛下指著山東那一段運河,說:這兒,得再挖深些,南邊的糧,要一路送到北平城下。
他指著北平城外,說:這兒,得修一座大城,比南京的還氣派。
兩個人越說越興起,末了,陛下忽然問他:道衍,你說,北邊的讀書人,什麼時候能跟南邊的一樣多?他沒答上來。
這個問題,到今天,也沒人能答上來。可陛下要做的事,就是讓北邊的讀書人,有朝一日,也能跟南邊的一樣多。
可今夜,那個胖太子,端著茶盞,笑呵呵的,一開口,就把這套方略,從頭到尾,一字不差地說了出來。
北平政治中心,南京經濟中心,一南一北,互相平衡;南邊漕運輸送錢糧,北邊朝廷輻射北地;南京做陪都,留一整套行政班子,替朝廷盯著南方。
樁樁件件,分毫不差。
姚廣孝看著那個笑呵呵的胖太子,忽然覺得脊背有些發涼。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他姚廣孝自詡算無遺策,陛下也是雄猜之主,君臣二人耗盡心血合計出來的東西,在這胖太子嘴裡,就像是自家院子裡的一棵白菜,說摘就摘了。
他教了那麼多年的書,教過太子,教過太孫,可這一夜他才發覺,太子爺的本事,早就不是他能教的了。
朱棣也望著朱高熾,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這還用想?”朱高熾笑呵呵的,“老頭子您這些年,又是升北平為行在,又是遷民充實北平,又是修會通河,又是年年往北邊跑。樁樁件件,都擺在那兒呢。兒臣不過是在自家府裡,把這些年的事,串起來想了想,覺著您跟姚少師,怕是在憋一個大的。今兒夜裡您一提南北分裂,兒臣就把這兩下里,對上了。”
朱棣:“……”
“對上了之後呢,兒臣又琢磨:光是遷都,搬個朝廷過去,南邊那些士紳縉紳,能樂意?江南的錢糧,能痛痛快快往北平送?所以兒臣尋思,您二位少不得還留了一手,八成是讓南京接著做陪都,留一整套班子在南邊看著,軟硬兼施,兩頭都捏住。兒臣就說,老頭子您跟姚少師,還真是深謀遠慮,算無遺策。”
朱高熾說著,還朝姚廣孝拱了拱手,一副“晚輩佩服”的模樣。
他這話說得輕巧,可殿裡兩位都明白:能把散落十幾年的樁樁件件,一眼串成一條線,再一眼看穿背後的棋,這份眼力,就是多少人熬一輩子,也熬不出來的。
姚廣孝:“…………”
他捻著念珠,捻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殿下……果真高深莫測。”
這句話,他說得誠心誠意。
這一夜,他認了半輩子棋,頭一回覺得,自己這盤棋,有人接得住。
朱棣看了看自家兒子,又看了看姚廣孝,忽然笑了,笑裡帶著點認命的味道:“朕這半輩子,沒服過幾個人。可朕這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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