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裡的燈火,跳了跳。
這一晚上,太子爺先是點破了南北分裂,又揭了南北榜案的老底,樁樁件件,都戳在要害上。
如今他又開口,殿裡幾個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朱高熾放下茶盞,目光掃過眾人,慢悠悠地開口:“那,南北分裂這個問題,現在都明白了嗎?”
朱高煦朱高燧還在氣頭上,朱棣和姚廣孝則都看著他,沒有接話。
“這個問題,很嚴重。”朱高熾道,“嚴重到太祖爺壓了一輩子,也沒壓平;嚴重到老頭子您,十幾年夜不能寐,也沒敢跟任何人說透。可再嚴重,也得有個解法。”
他看向朱棣:“老頭子您想遷都北平,說白了,就是要把大明的政治資源,往北邊搬,對吧?”
朱棣喉頭動了動,沒有說話。
“北平一做大明的政治中心,天下的官,天下的衙,天下的兵馬,就都跟著往北邊去。北邊計程車子,抬頭就能看見朝堂,伸手就能夠著機會。文化底蘊不如南邊?不要緊,朝廷在北平,北邊的學宮、書院、府縣學,一茬一茬地建起來,十年二十年,底蘊就補上了。政治資源不夠?也不要緊,天子腳下,近水樓臺,北地的讀書人,一批一批考進來,進了朝堂,就是替北邊說話。這麼一來,北邊還有人離心嗎?不會了。”
“北邊的子弟,一樣能做官,一樣能掌權,誰還願意跟朝廷對著幹?”
朱棣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攥緊了。
姚廣孝的念珠,也停了。
太子爺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照著他們君臣那套方略念出來的。
他甚至懷疑,這胖太子是不是半夜裡偷看過那張疆域圖。
可他知道,那張圖,鎖在乾清宮最裡間的櫃子裡,鑰匙,只有陛下有一把。
“至於南邊呢?”朱高熾道,“南邊也不虧。江南的財賦、漕糧、鹽課、商稅,是這大明的錢袋子,誰也動不得。北平做了政治中心,南京就做大明的經濟中心,一南一北,一個管朝廷,一個管錢糧,互相平衡。南邊的銀子,順著運河,源源不斷地往北平送;北邊的朝廷,拿著銀子,穩穩當當地守國門。這麼一來,南北分裂的隱患,可不就自然消除了?”
朱高熾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南邊也不能就這麼扔了。南京是太祖爺定鼎的地方,六朝金粉,百萬人家,說撤就撤,南邊計程車紳、商賈、讀書人,頭一個不答應。所以兒臣估摸著,這南京啊,多半還得留著當陪都。”
“陪都陪都,朝廷的正主兒在北平,可南邊這一攤子,還得有人看著。少不得要留一整套行政班子,六部也好,都察院也好,各留一套人馬,替朝廷盯著南邊的錢糧、鹽課、漕運。南邊有什麼動靜,南京的班子,第一時間就能遞到北平。這麼一來,南北兩頭,都捏在朝廷手裡,誰也翻不了天。”
朱棣聽到這兒,喉頭又動了動。
他說的,正是他和道衍合計時,最後一筆落定的地方:南京不撤,留班子,當陪都。
殿裡,靜得落針可聞。
朱高熾說完,笑呵呵地看著他爹:“老頭子,您說,是不是這麼個理?”
朱棣沒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自家兒子,嘴唇動了動,半晌,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姚廣孝坐在一旁,手裡的念珠,也徹底停住了。
這一回,連姚廣孝,都徹底說不出話了。
因為朱高熾說的這一套,一字不差,正是他和陛下,熬了無數個日夜,對著疆域圖,一筆一筆合計出來的方略。
姚廣孝記得那些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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