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府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紅火。
城牆合攏了，學宮開課了，三處市集日日爆滿，碼頭上的船，從三岔河口一直排到了海河口。
林崇儒上任後，把府裡的民政、商事、稅課，打理得井井有條。
安置區裡的百姓，有房住，有活幹，孩子能讀書，老人能安養，一張張臉上，全是從前沒有過的舒展。
旁人看了，都道天津府是撞上了大運，掉進了福窩。
可朱高熾站在新修的城牆上，望著北邊連綿的曠野，眉頭卻沒有完全鬆開。
這一日，他把姚廣孝、林崇儒、周秉忠、王汝舟，還有張克儉，都叫到了府衙的花廳裡。
“殿下，”林崇儒先開了口，“天津如今戶口三萬，工商稅課，月月見長。倉場的糧，船廠的船，官道的車馬，都在往好裡走。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天津是好了。”朱高熾緩緩道，“可你們往北邊看，往西看，往整個北地看。北地有多少州府？多少子民？”
滿堂靜了靜。
“北直隸、山東、山西、河南，再加上遼東，”姚廣孝捻著佛珠，接過話頭，“州府上百，子民數千萬。”
“正是。”朱高熾點頭，“天津一城再好，能裝下多少人？北地那麼大，百姓那麼多，光靠一個天津，是杯水車薪。這半年，往天津湧的流民，是不少。可更多的人，來不了。”
“老人走不動，故土難離，州縣也不放人。他們守著老家，該餓還是餓，該苦還是苦。天津的熱鬧，他們看得見，夠不著。”
“殿下的意思是……”王汝舟若有所思。
“要讓整個北地都活起來，光靠流民往一處聚，不成。”朱高熾道，“得有支柱產業。”
“什麼叫支柱？就是能撐起一方百姓飯碗、能源源不斷掙來銀子的大產業。有了它，百姓不用離鄉，在家門口就能掙上錢；有了它，一州一府的錢糧，就有了根。”
“那殿下可看上了哪一樣？”姚廣孝問。
朱高熾微微一笑，吐出兩個字：“造船。”
“造船？”眾人皆是一愣。
“準確地說，是造船，以及跟造船、出海相關的所有產業。”朱高熾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那幅海圖前，“你們可別忘了，眼下這永樂朝，最了不得的一樁大事是什麼？”
“鄭公公下西洋。”林崇儒脫口而出。
“對。”朱高熾指著海圖上那條從南京一路延伸到南洋、印度洋的漫長航線，“三寶太監的船隊，鉅艦數十，寶船數百，人員數萬，一趟一趟，往返於大明與西洋諸國之間。這是古往今來，從沒有過的遠航。這麼大一支船隊，要吃多少東西？要耗多少物料？”
他轉過身，一條一條地數：“造船，要木料吧？要鐵釘、鐵錨、鐵炮吧？要桐油、麻繩、帆布、船漆吧？船隊出海，要帶瓷器、絲綢、茶葉、棉布當貨賣吧？幾萬人的吃喝、淡水、器具，哪一樣不是海量的開銷？這些東西，過去多由南方和南京供給。可憑什麼？北地難道就沒有好東西？”
“北地有遼東的大木，有遵化的好鐵，有山西的潞綢、煤鐵，有山東的棉布、海鹽，有河南的棉花、藥材，有真定的麻、皮貨……”
姚廣孝越聽，眼睛越亮，“殿下是想，讓北地的這些好東西，也搭上鄭和下西洋這條船，跟著出海，掙西洋的銀子？”
“少師懂孤。”朱高熾笑了，“海洋貿易，是一座金山。南方能挖，北地也能挖。天津把船廠立起來，把造船和配套的產業做起來，再把北地各州府能對外輸出的好貨，都攏到天津，裝船出海。”
“這一來，北地的百姓，不管在哪個州府，只要他手裡的東西能出海，他就能掙到錢。銀子從西洋來，流進北地千家萬戶，這日子，還愁好不起來？”
“殿下，”林崇儒想了想，又問，“一艘海船，從鋪龍骨到下水，當真能帶動這許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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