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深谷,水汽瀰漫。
十幾架兩丈高的水車在激流裡打轉,粗木軸承摩擦作響,透過咬合的齒輪帶動後方十二尊重型水力鑽床。實心鋼柱被鐵箍卡死在臺座上,鑽頭飛轉,硬生生順著中心往裡掏空。涼水順著竹管澆在鑽口上,騰起陣陣白汽,黑灰色的鐵屑不斷被衝落進下方的木槽。
“輕點放!磕壞了機件,全隊領三十軍棍!”
景監甩開身上的玄色大氅,站在木柵前清點。
四十輛大車停在泥地上,粗麻布掀開,全是澄黃的楚國熟銅。大塊銅料被搬下車,砸在青石板上咚咚發悶。
工坊的高爐通紅。相里勤光著膀子,兩臂全是燙出的黑紅老疤。他握著鐵長勺從坩堝裡舀出金黃銅水,穩穩倒進排開的陶範模子裡。這些楚銅質地韌,用來鑄造燧發機的底板、護圈和卡箍最合用。
工坊外的石階上,林絕坐在一截原木上。
他手裡拿著一卷砂紙,順著核桃木槍托的弧度來回推磨,木粉散落下去,露出暗紅發亮的木紋。
碎石路上響起腳步聲,景監雙手遞上一封蠟封的木牘。
“國師,嬴華將軍從濟水送來的急報。”
景監蹲下身:“楚軍搬出兩百架咱們的床弩放火箭,東門外城樓全燒成灰了。匡章被碎鐵削斷了左手尾指,拿布條勒住手腕繼續督戰。他自己下令炸斷主門,把楚魏聯軍騙進甕城,仗著殘牆用連弩反衝了一陣,楚軍硬生生被扎死千餘人。昭奚恤在帳裡罵娘,到現在沒邁進內城一步。”
林絕手上的砂紙停了停,吹去槍托凹槽裡的木粉。
“匡章守城確有章法。”
林絕將木託翻轉過來檢查卡槽:“生皮大網卸石彈,斷門阻敵,換作中原別的人來領兵,東門要塞早平了。齊國能硬撐到今日,全憑他一個人頂在頭裡。”
景監問:“那東門要塞還能挺幾天?”
“超不過三天。”
林絕把砂紙丟進旁邊的木簍:“軍械能靠地勢補,糧食斷了,援兵沒影,誰來都守不住。匡章再能打,手底下也是吃糧的長矛手。他撐不住,也沒必要死撐在死地。”
工坊厚木門吱呀一聲推開。
相里勤快步走出來,身後兩名墨家工匠抬著一柄通體青黑的長鐵槍。
槍管由整根鋼料鑽透,外壁烤出均勻的藍黑色。銅卡箍把鐵管和核桃木槍托緊緊箍在一塊,機括螺絲擰得嚴實,整支槍泛著冷硬的鐵光。
工棚深處,一千支同樣規制的鐵槍整齊架在木架子上,橫平豎直。
“國師,妥了!”相里勤抹了把臉上的熱汗。
林絕站起身,伸手抄過槍身。入手下沉,貼腮順暢,槍管平穩。
他搬動後方的擊錘,扣動扳機。
機括下砸,燧石撞擊鋼片,冒出一團刺眼的火花,藥池蓋隨即彈開。
“挑十支,去靶場。”林絕下令。
後山靶場上排開十面楚軍的大號生牛皮盾牌。
十名墨家弟子端著槍,倒藥、裝彈、壓通條,站在三十步外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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