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奚恤撫須暢飲，酒水順著鬍鬚滴落前襟：“齊國號稱東方霸主，稱雄數百年又如何？匡章老卒丟了性命，淮北三十六城盡歸楚國！如今我大楚北據濟水，南達百越，帶甲近百萬，天下諸侯誰敢抗衡！”
“大王萬年！大楚萬年！”
滿殿卿相齊齊舉杯，附和聲直衝殿頂。
楚王飲完爵中酒，靠著軟枕發笑：“相國勞苦功高。不過寡人聽聞，秦軍在這場戰事裡也撈了好處，吃下十萬斤甘蔗，又跟齊國要了兩萬斤生鐵，如今縮回函谷關去了。”
昭奚恤發出大聲嗤笑，將酒爵頓在案上。
“大王何必在意關中那群餓殍？”
昭奚恤揮舞袍袖：“秦人遭了三年旱災，早被掏空了底子。嬴駟那豎子聽信狂生林絕的胡話，拿軍國重器換甜草嚼。從齊國討要的那點生鐵金銀，無非是乞丐在富人家門前撿了幾枚落地的銅錢，自鳴得意罷了。”
“相國這話半點不差。”
上柱國昭陽抓起一條烤羊腿，嚼得滿嘴是油：“秦軍若真有能耐，早該在中原搶地。可他們在落鷹峽連半刻都不敢停留，拉著幾車破鐵連夜竄回關裡。抽了筋的野狗，現在連叫喚都不會了。”
席位末端，老令尹屈丐放下酒爵，跨步走出列席。
“大王，西陲武關已有數日沒有軍報傳回。南陽乃國之腹心，宛城防務抽調過甚，臣請調撥三千輕騎前往打探虛實，免得生出禍端。”
昭奚恤抬手攔下，面露不耐。
“屈大人休要疑神疑鬼。秦軍主力都在函谷關盯著魏國和趙國，武關裡頭不過幾千老弱。退一步講，宛城城牆全是大青石包夯土，城深水闊，存糧夠吃一年。秦軍就算真來了，難道拿頭來撞這道鐵閘？”
楚王擺了擺手，打斷屈丐的話頭。
“屈卿莫要掃了興致。今日大宴，不談軍務。擊鼓，接著跳！”
編鐘再度敲響，嘈雜的笑鬧聲把屈丐的嘆息壓了下去。
殿外廊柱邊，懸掛的一盞宮燈被穿堂風吹滅，銅鉤在樑上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
次日，傍晚。
楚國南陽重鎮，宛城。
作為楚國控扼中原的北門鎖鑰，宛城的城垣全是用長條青石包著粘土築成，高達三丈，城外的護城壕溝足有十丈開外。
城牆上方，楚軍士卒歪七扭八靠在石垛旁。
冷風掃過，一名守卒扔下吃空的陶罐，緊了緊身上的破皮襖。
“聽說郢都那邊發下大賞，去東線打齊國的人人分得田宅。”
“咱們命賤，被丟在宛城啃幹麥餅。西邊秦人連飯都吃不上，誰會往這片石頭堆裡撞。”
話音剛落。
腳下的石板突兀地震動起來。
城牆青磚縫隙間的細土碎屑，細細密密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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